林渡把总账和分册放在一起。两本册子并排搁在纸箱上。总账是硬的,旧牛皮,边角磨毛了。分册是软的,和之前那本一样。两本封面上的钥匙暗纹都灭了。但放在一起的瞬间,两本书同时亮了。
金光从两本册子的纸页缝里涌出来。不强,但稳。像两盏刚点着的灯。纸页开始动。两本册子同时翻页。从第一页开始,一张一张往后翻。翻到中间,两本册子同时停住。总账上那一页有一个名字。分册上那一页也有一个名字。楷体,黑色。收笔带钩。一模一样。总账上的日期是三千年前。分册上的日期是三千年后。两个签名并排对着。像一个人在照镜子。
陈默站在旁边。他低头看两本册子。“名字对应。灰名也对应。”
林渡翻到总账中间。灰名那一叠。他翻一页,分册跟着翻一页。总账上灰了。分册上也灰了。颜色一样深。位置一样。他翻到赵利的名字。总账上赵利。楷体,黑色。旁边写着:本金一千万。利息:命。已付:一半。底下有一行小字,灰色:“债满。可收。”
分册上赵利。一样的字。一样的数字。底下多了一行新字,楷体,黑色:“可收。倒计时:三分钟。”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赵利冲进来。年轻的脸,灰衬衫,六根手指。他站在门口,喘着气。他看着纸箱上两本发光的册子。他喊:“放下!”
林渡抬起头。他看着赵利。赵利站在门口。六根手指攥着拳。掌心那道疤绷得发白。他往前走了一步。林渡开口:“你的债满了。”
赵利停住。他看着那本总账。他看见了那一页。他的名字。本金一千万。利息:命。已付一半。底下那行“债满。可收”亮着。他的脸色变了。从白,到青,到灰。他的手开始抖。六根手指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不可能。”他说,“我债清了。我跑了。我拉了三十年人。我免债额度用完了。本金还在滚。但本子说我清了。我清清白白。我……”
“你清了。”林渡说,“但总账没销。你清了本金,没付利息。利息是命。你付了一半。另一半挂着。挂到今天。总账清零之后,你那一笔没销。因为总账第一页是林渡。你的债挂在第一页下面。第一页撕了。你的债露出来了。债满。可收。”
赵利站在门口。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六根手指。那根多余的指头在抖。他抬起头,看着林渡。“收什么?”
“命。”林渡说。
账本自动翻到赵利那页。页面上那行“可收”跳了一下。底下多了一行新字,灰色,极小:“倒计时:三分钟。”赵利低头看自己的手。六根手指。那根多余的指头在透明。从指尖往指根退。像水彩被水冲了。他攥了攥拳。透明爬过第一指节。他松开。他退后一步。撞在门框上。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从指尖往掌心爬。他开口,声音碎了:“你替我收。你替我还。你吞了页,你成了核心。你能收。你替我收。我把公司给你。我把账本给你。我什么都给你。”
林渡看着他。他开口:“我不收。”
赵利站在门框下面。透明的从掌心往手腕爬。他的小指没了。无名指没了。他低头看着。抬起头。年轻的脸。冷的眼。眼里有东西在动。像水底的暗流。他开口:“你收。你收了我,我就销了。你不收,我灰。永久。比灰还惨。灰名还能被记住。收了的,一笔勾销。没人记得我。连你也不记得。”
林渡看着他。他低头看册子。总账和分册并排放着。赵利的名字在两本册子上。一页黑,一页灰。他开口:“你逼死陈默。”
“是。”
“你放贷。你催收。你把人的名字写进本子。你拉了三百多个人。你让他们灰。”
“是。”
“你凭什么让我替你收?”
赵利靠在门框上。透明过了手腕。他的左手只剩一半。他低头看着。抬起头。他看着林渡。年轻的脸。冷的眼。眼里有东西在动。他开口,声音碎了:“凭我拉了三十年人。凭我跑了三十年。凭我一天都没睡过好觉。凭我记得每一个灰名。三百四十七个。每一个。我记得。他们忘了我。我没忘他们。”
他抬起左手。只剩半截。掌心那道疤还在。他指着那本总账。“你翻到中间。灰名那一叠。第一个。周海。第二个。张海生。第三个。刘玉琴。你翻。我拉的。每一个。我都记得。我记了三十年。本子抽我的过去,没抽这些。我求它留的。我记着他们。没人记得他们。我记得。”
林渡翻开总账。翻到中间。灰名那一叠。周海。张海生。刘玉琴。他翻。一页一页。三百四十七个。他翻到底。最后一个灰名旁边有一行小字。灰色。极小。他凑近看。上面写着:“记录人:赵利。备注:全部记得。”
他抬起头。赵利靠在门框上。透明过了手腕。到了手肘。他低头看着。抬起头。开口:“你收了我。我销了。我记得他们,但我不在了。没人记得他们。你收了我,他们也销。永久。没人记得。你不收。我灰。我记得他们。他们还在。有人记得,就没销。总账清零了,灰名销了,但我记得。我记得就不算销。”
册子在他手里自己翻了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总账清零”还在。底下多了一行新字,楷体,黑色:“灰名三百四十七。已销。记录人:赵利。记忆状态:保留。可转存。”
他抬头看赵利。赵利靠在门框上。透明过了手肘。到了肩膀。他开口:“转存给你。你记。你记得他们。我就灰。灰了也行。有人记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