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慎那句“罪民无话可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波澜。大堂里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罪震得说不出话来。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楚砚舟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转过身来，面向高台上的沈砚堂，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回禀大人，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晚辈恳请大人允许在座诸位同僚走近查看席慎左臂上的伤疤，以验证晚辈所言是否属实。”
沈砚堂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准。诸位大人，请上前查看。”
这话一出，那些官员们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然后纷纷站起身来，朝着席慎围拢过去。他们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想亲眼看看那道伤疤，亲自验证一下楚砚舟所说的是否属实。
最先走上前来的是赵同知。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他走到席慎面前，蹲下身来，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那道伤疤。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触碰一下，但又缩了回去，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他的目光在伤疤上来回扫视着，从伤口的长度到宽度，从颜色到深度，从结痂的情况到周围皮肤的炎症反应，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他越看，脸色就越难看，到最后，他的嘴唇都开始哆嗦了。
三寸长。
一分深。
位置在左臂外侧正中。
伤口鲜红，血痂未脱，边缘有明显的红肿和炎症反应。
与楚砚舟之前描述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赵同知缓缓地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
紧接着是李文韬。他走上前来，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那道伤疤，然后又看了看席慎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然后是王德胜。他走上前来，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他的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接着是其他的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一个接一个地查看那道伤疤，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沉默着退开。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到中间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沉默，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被在场的所有人看在眼里。
那些站在门外的百姓们，虽然不能走近查看，但从那些官员们的表情变化中，他们已经猜到了结果。人群中开始响起一阵阵的议论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翻滚着，沸腾着。
“看到了吗？那些大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么说，楚捕头说的都是真的？”
“那道伤疤，真的和城隍庙那晚对得上？”
“天哪，我一直以为席师爷是个好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下子，席慎跑不掉了！”
议论声中，一个老者忽然大声说道：“我早就说过，席慎这个人不对劲！你们还记得吗？三年前，城南那家米铺的老板被杀之后，席慎曾经去过现场，说是协助调查。但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他一个人在后院烧东西，烧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那年秋天，城西的张屠户全家被杀，第二天一早，席慎就带着人去现场了。但奇怪的是，他进去之后，第一个翻的不是尸体，而是柜子！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哪有查案先翻柜子的？”
“还有还有！去年冬天，城北的王秀才一家被杀，席慎去现场的时候，带了一把铲子。我当时还纳闷呢，查案带铲子干什么？现在想来，他肯定是去埋什么东西！”
这些陈年旧事，一件一件地被翻了出来，像是沉在水底的淤泥，被人搅动起来，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那些原本还对席慎抱有一丝同情的人，在听到这些往事之后，心中的那点同情也烟消云散了。
席慎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听着那些议论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完了。不仅是现在完了，连过去那些他认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事情，也被一件一件地翻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抬起头来，看向楚砚舟。楚砚舟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看着那些围观的百姓。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席慎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敬佩和不甘的情绪。他敬佩楚砚舟的智慧和手段，不甘的是，自己最终栽在了这个人的手里。
但他也知道，就算没有楚砚舟，他也迟早会暴露的。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是一枚注定要被丢弃的棋子。温景珩之所以选中他，就是因为他好用、听话、容易控制。等到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成为了威胁，温景珩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抛弃。
而现在，就是他被抛弃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席慎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想把温景珩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想让那个伪君子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因为他的家人，还在温景珩的手里。
温景珩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他至今记忆犹新：“席慎，你要记住，你的命是我的。你活着，是为了替我做事。你死了，也是为了替我做事。如果你敢背叛我，你的家人会比你死得更惨。”
他知道，温景珩不是在开玩笑。温景珩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而且他有足够的手段和能力，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所以，他只能沉默。
只能认罪。
只能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罪名。
即使这意味着，他将要背负着千古骂名死去。
楚砚舟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席慎那张写满绝望的脸，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席慎在想什么，也知道席慎为什么不把温景珩供出来。但他没有办法帮助席慎，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席慎的沉默，来完成他的计划。
他需要席慎成为那个“完美的凶手”，来麻痹温景珩的警惕。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最后一刻，给予温景珩致命的一击。
他走到席慎面前，蹲下身来，压低声音说道：“席师爷，我知道你有苦衷。但我希望你记住一句话——正义或许会迟到，但它永远不会缺席。你犯下的罪，必须由你来承担。而那些在背后操纵你的人，也终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席慎抬起头来，看着楚砚舟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和解脱，像是一个背负了太久重担的人，终于可以放下了。
“楚捕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中的絮语，“谢谢你。”
楚砚舟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坚定而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命运线上。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