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银线被楚砚舟高高举起,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冰冷的光芒,像是一条毒蛇的信子,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银线上,大堂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席慎瘫倒在地上,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目光涣散。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那根银线是他最隐秘的武器,是他用来执行那些“任务”的工具,他一直把它藏在腰带内侧,从未示人。他不知道楚砚舟是怎么发现的,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秘密被当众揭穿了,他再也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了。
但他还是低估了楚砚舟。
楚砚舟将那根银线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缓缓地蹲下身来,与瘫倒在地的席慎平视。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那种平静下面,却隐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锋芒。
“席师爷,”楚砚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你以为,我只有这一件证据吗?”
席慎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楚砚舟。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砚舟没有再说话,而是伸出了右手,五指张开,缓缓地朝着席慎的左臂探去。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称得上缓慢,但那种缓慢中带着一种压迫感,像是一只猎豹在逼近它的猎物,每一步都踩在猎物的心跳上。席慎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瞳孔急剧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但他的身后是墙壁,无处可退。
“不……不要……”席慎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但楚砚舟没有停下。
他的指尖触到了席慎左袖的布料,那是一件深蓝色的棉布长衫,料子不算好,但洗得很干净,袖口处还有一些墨渍,那是常年伏案写字留下的痕迹。楚砚舟的手指轻轻地在布料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的眼神一凝。
他找到了。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那一块布料,然后用力一扯——
“嗤啦——!”
一声刺耳的布料撕裂声在大堂里响起,尖锐而清脆,像是一道惊雷划破了寂静的天空。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着,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那些官员们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脖子,门外的百姓们则发出一阵惊呼。就连那几个经验丰富的老衙役,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席慎的左袖,从肘部到手腕,被楚砚舟整片撕了下来。
那块布料在楚砚舟的手中飘扬着,像是一面投降的白旗。而失去了布料的遮挡,席慎的左臂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空气之中,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伤疤。
那是一道长约三寸的刀伤,位于席慎左臂外侧,从肘关节下方一直延伸到前臂中部。伤口的颜色还很鲜红,边缘处有明显的红肿和炎症反应,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褐色血痂,有些地方的血痂还没有完全干透,渗出一点点透明的组织液,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这是一道新鲜的伤口。
按照伤口的愈合程度来判断,受伤的时间应该在五天到七天之间。而这个时间点,恰好与城隍庙密室血案发生的日子完全吻合。
大堂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天哪……”
“真的有伤……”
“这么说,楚捕头说的是真的……”
“城隍庙那晚,真的是他……”
议论声像是潮水一样在大堂里蔓延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那些刚才还在为席慎辩护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说不出话来。他们看着席慎手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再看看楚砚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羞愧,也有一种被欺骗后的愤怒。
赵同知的脸色最为精彩。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为席慎辩护,现在却感觉自己被狠狠地扇了一耳光。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一条离开了水的鱼,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李文韬则是直接傻眼了。他呆呆地看着席慎手臂上的伤疤,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帮着席慎说话,质疑楚砚舟的证据不足,现在想来,简直就像是跳梁小丑一样可笑。
席慎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赤裸裸的伤疤,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靠在墙上。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微微颤抖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那道伤疤,是他在城隍庙那晚留下的。那天晚上,他奉温景珩的命令,去城隍庙密室处理掉最后一个知情人。他本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没想到那个知情人竟然拼死反抗,在搏斗中,对方的匕首划破了他的左臂,留下了这道伤口。
他当时并没有太在意,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就继续完成了任务。事后,他也想过要把这道伤疤处理掉,但温景珩告诉他不用着急,说这道伤疤将来会有大用处。
他当时不明白温景珩的意思,但现在他明白了。
这道伤疤,确实是“大用处”——它是用来给他定罪的铁证。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天真。他跟了温景珩十年,自以为是最了解温景珩的人,却没想到,自己在温景珩的眼中,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看向楚砚舟。他的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认命般的平静。
“你赢了。”他说,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楚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来,将那截撕裂的布料扔在地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向高台上的沈砚堂,朗声说道:“回禀大人,席慎左臂上的刀伤,经晚辈初步判断,为五至七日内的新鲜伤口,与城隍庙密室血案发生的日期完全吻合。晚辈恳请大人传唤仵作,当场验伤,以作佐证。”
沈砚堂坐在高台上,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准。传仵作!”
不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提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他正是云州县衙的老仵作,姓孙,在衙门干了四十多年,经验丰富,在整个云州地区都颇有名气。
孙仵作走到席慎面前,蹲下身来,仔细地检查了那道伤疤。他用手指轻轻地按压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观察了血痂的颜色和厚度,又凑近了闻了闻气味,然后站起身来,向沈砚堂拱手禀报:“回禀大人,老朽验伤完毕。席师爷左臂上的刀伤,伤口新鲜,血痂未脱,边缘有炎症反应,确系五至七日内的新伤。从伤口的角度和深度来看,应该是被利器划伤所致,与刀具或匕首类凶器的特征相符。”
沈砚堂的脸色更加凝重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问道:“孙仵作,你可能判断出,这道伤疤是在什么情况下造成的?”
孙仵作想了想,回答道:“回禀大人,从伤口的走向和力度来看,应该是搏斗过程中留下的。伤口边缘有些不规则的撕裂,说明受伤时双方正在进行激烈的肢体对抗,而非静止状态下被划伤。”
这话一出,大堂里又是一阵骚动。
搏斗过程中留下的伤疤——这与楚砚舟之前描述的城隍庙密室中的搏斗场景,完全吻合。
沈砚堂的目光转向席慎,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席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席慎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沈砚堂,嘴角浮起一丝凄凉的苦笑。
“大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罪民……无话可说。”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他认罪了。
他真的认罪了。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都看着席慎那张苍白而绝望的脸,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三年的恐惧,三年的猜疑,三年的等待,终于在此时此刻,有了一个答案。
但这个答案,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沉重的悲哀。
楚砚舟站在一旁,看着席慎那张认命的脸,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他知道,席慎只是台前的木偶,真正的牵线人,还站在幕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抬起头来,看向走廊的拐角处。
那里空无一人。
但楚砚舟知道,温景珩一定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他在等着看,看楚砚舟接下来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