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里，林渡把录音笔掏出来。银色的小东西，屏幕亮着，文件名“赵利谈判”。他按下播放键。赵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厚，慢，每个字都清楚。
“……零要。零说你的本子快满了。第一千页。林渡。最后一页是你的名字。零需要一本新本子。旧的满了，新的空着……”
“……沈岚的利息我免。陈默的债我销。老周我放。你把手里的本子给我。你停下来。你还有十二年……”
“……明天。一手交本子，一手销沈岚。你别耍花样。沈岚的记忆一天比一天少……”
林渡按停。他把录音笔攥在手里。陈默坐在旁边，身体实了，手搁在膝盖上。林渡开口：“你怎么来的？”
“跟着赵利。”陈默说，“他看不见我。我站在包间角落，从头到尾。他打电话给你之前，我先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我跟在后面。他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我站那，录音笔开着。”
“他看不见你？”
“我是债。他不是。我站在他面前，他看不见。就像他看不见你本子里的灰名。层次不一样。”
林渡把录音笔揣进口袋。车到了城南路，两个人下车。上楼。十二层。推开门。沈岚坐在桌边，采访本摊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林渡。她开口：“赵利说什么？”
“他说明天。一手交本子，一手销你利息。”
沈岚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钥匙纹路亮着，但比早上暗了一度。她开口：“录音拿到了？”
林渡把录音笔掏出来，放在桌上。沈岚拿起来，按下播放键。赵利的声音又挤出来。她听着，手指攥着录音笔。听到“沈岚的记忆一天比一天少”的时候，她按了暂停。她开口：“录音不够。赵利说过的话，他可以赖。他可以说录音是合成的。要拿他公司账本。学信宝的服务器数据。全导出来。”
王胖子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林渡接起来。王胖子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压得很低，像在躲什么人：“兄弟。我在赵利公司当清洁工。”
林渡愣了一秒。“什么？”
“利信金融。八楼。我昨天来应聘的。清洁工。拖地，倒垃圾。没人认出我。赵利那个侄子赵小军管人事，他不认识我。”王胖子的声音抖着，但稳住了，“我能进去。我能拖地拖到他办公室门口。我能听。”
林渡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他看了一眼沈岚。沈岚坐在桌边，手背的纹路亮着。他开口：“你做内应。进他办公室，找账本。找服务器登录密码。找任何能证明学信宝和利信金融是一家的东西。”
“我腿抖。”王胖子说。
“抖也得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王胖子吸了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我进去。我拖地。我拖到他门口。我听着。有消息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了。林渡把手机放下。沈岚看着他。“王胖子？”
“他在赵利公司。当清洁工。他能进去。”
沈岚低头看采访本。她翻到空白页，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王胖子，内应。”她写完，看着那行字。她记得自己写了什么。但三秒后，她再低头看，那行字还在。她松了一口气。她开口：“我还能记一会儿。短句能记。长的记不住。”
陈默从沙发那边走过来。他站在桌边，低头看采访本。他开口：“她写下来的，能记住。不写的，忘得快。”
林渡翻开册子。翻到沈岚那页。名字在。楷体，黑色。旁边“利息：一段真相”还在。底下“扣除进度”跳了一下，从百分之二十三变成了百分之二十七。他合上册子。封面朝上。钥匙暗纹亮着。他抬头看老周。老周顶在门口，光脚踩在门槛上。他开口：“快了。清算日之前，她忘完。入账。灰。”
电话又响了。王胖子。林渡接起来。王胖子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我在他办公室门口。拖地。他门虚掩着。他在打电话。我听见了。”
“说什么？”
“零。他说零今晚要来。来收沈岚。他说零已经进了城南路。他让赵小军把八楼灯全关了。他说零走暗处。不走门。”
林渡攥着手机。他转头看沈岚。沈岚坐在桌边，手背的纹路亮着。她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她开口：“它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