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中午打来的。林渡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他接了。对面一个男声,厚,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超人哥。赵利。见一面。”
林渡站在出租屋的窗边。沈岚坐在桌边,翻着采访本,翻到空白页就停住,盯着看一会儿,又翻过去。陈默站在沙发旁边。老周顶在门口。林渡开口:“你死了。”
“死的是那个赵利。年轻的赵利还在。梦境里那个。”电话那头的声音笑了一声,“我在茶楼。城北老街,二楼包间。你来,我们谈沈岚的利息。”
林渡挂了电话。他拿起册子,夹在腋下。陈默走过来。“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守沈岚。”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实心的。他攥了攥拳。“你一个人去。”
“本子在我手里。他抢不走。”
林渡出门。下楼。十二层,一步没停。走出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城北老街,十五分钟。他下车,找到那家茶楼。门脸不大,木门,铜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清心茶楼”。他推门进去。一楼空着,几张方桌,几个茶壶。楼梯在角落,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包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赵利坐在里面。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瘦,头发黑,穿灰衬衫。左手搁在桌上,六根手指,那根多余的搭在大拇指旁边。面前放着一本册子。牛皮封面,钥匙暗纹。和林渡那本一模一样。桌上还有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冒着热气。
“坐。”赵利说。
林渡没坐。他站在桌前。目光落在赵利面前那本册子上。封面上的钥匙暗纹亮着,比他那本亮。他开口:“你要什么?”
赵利把茶壶拎起来,往一个杯子里倒茶。水声细细的。他倒完,把杯子推到林渡那边。“沈岚的利息。我可以免。她手背的纹路,我可以让她退。本子上的名字,我可以销。她不会入账。她不会灰。”
“条件。”
赵利把册子推到桌子中间。手指按在封面上。“把你的本子给我。”
林渡看着那本册子。封面上那把钥匙。他开口:“你要本子干什么?”
“零要。”赵利说,“零说你的本子快满了。第一千页。林渡。最后一页是你的名字。零需要一本新本子。旧的满了,新的空着。你把你那本给我,我把沈岚的销了。两清。”
林渡低头看自己腋下的册子。封面朝上,钥匙暗纹亮着。他开口:“零要新本子干什么?”
“接着吃。”赵利说。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总账不能停。停了,所有灰名销,所有债奴脱身,零也散。零不想散。它守了三千年,它还要守下一个三千年。新本子给它。旧的满了就封。新的空着,接着记。沈岚的记忆我免。陈默的债我销。老周我放。你把手里的本子给我。你停下来。你还有十二年。够你活到退休。”
林渡站在桌前。他看着赵利。年轻的脸,冷的眼,六根手指按在册子封面上。他开口:“明天给你。”
赵利停住。茶杯搁在嘴边。他看着林渡。两秒。他把杯子放下。“明天。”
“明天。我把本子带来。你先把沈岚的利息停了。你停了,我明天来。本子给你。”
赵利看着他。冷眼里的东西在动,像水底的暗流。他伸出手。六根手指张开,掌心那道疤对着林渡。“行。明天。一手交本子,一手销沈岚。你别耍花样。沈岚的记忆一天比一天少。你今天拖一天,她忘一页。你拖三天,她忘三年。你拖到清算日,她入账。入账之后,她连你是谁都不记得。”
林渡没握他的手。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灯暗着。他走到楼梯口,下楼。木头台阶吱呀响。一楼茶客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喝茶。他推开木门,走到街上。
陈默站在门口。他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林渡出来的时候,他站直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银色,拇指大小。他递给林渡。“录了。从头到尾。他说的每一句话。沈岚教我的。她说以后用得上。”
林渡接过录音笔。银色的壳在他掌心里凉着。他低头看。录音笔的屏幕亮着,显示文件名:“赵利谈判。”他攥着录音笔,抬头看陈默。陈默站在他面前,身体实了,手心的金字灭了。他开口:“她让我来的。她说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要录音。她说录音不会忘。”
林渡把录音笔揣进口袋。他低头看腋下的册子。封面朝上。钥匙暗纹亮着。他抬头看天。灰的,像要下雨。他开口:“回去。”
两个人往街口走。陈默走在他旁边,脚步稳。林渡低头看手里的册子。第一千页。林渡。最后一页。零要新本子。旧的满了就封。新的空着接着记。他合上册子。封面朝上。他攥了攥拳。掌心的金色纹路暗着。力量在。他松开。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陈默坐在他旁边。车驶出老街,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册子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封面上的钥匙暗纹,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