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第一千页烫起来了。
林渡把它搁在纸箱上，封面朝上。那页纸亮着，金光从纸面透出来，照得纸箱上的灰尘一粒一粒。他伸手按住。掌心烫了一下。他缩回手。纸面还在亮，但字迹开始动了。那行“第一千页。林渡。”慢慢变淡，笔画从边缘往里缩，像潮水退去。他盯着看。字迹缩到一半，停了。纸面还亮着，但光暗了一层。
手机响了。沈岚。他接起来。沈岚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喘，像刚跑完：“你在哪？本子怎么样了？”
“在出租屋。第一千页亮了。”
“我马上到。”
“你大学借过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八千。大三借的。毕业前还清了。”
本子在他膝盖上自己翻了一页。翻到中间。沈岚那页。名字在。楷体，黑色。旁边写着：本金八千。已还。利息：一段真相。未付。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灰色：“利息开始扣除。内容：一段真相。扣除方式：记忆片段逐条抽离。”
他盯着那行字。沈岚在电话那头问：“怎么了？”
“你利息开始扣了。一段真相。本子从你记忆里抽。”
“什么真相？”
本子不答。页面空白。林渡问：“你采访本第三页写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沈岚开口：“我采访本第三页……写的是……什么来着？”她的声音变了，像嗓子里塞了东西，“我记得我写过东西。赵利公司。暗室。1703。但第三页具体写的什么……想不起来。”
“你翻一下。”
纸页翻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沙沙响。然后停了。沈岚开口，声音哑了：“第三页空白。整页空白。我记得我写过。我记得那些字。但内容没了。像被人擦掉了。”
陈默从沙发那边走过来。他站在纸箱旁边，低头看本子。他开口：“本子在吃她记忆。”
老周顶在门口。白眼看走廊，黑眼看屋里。他点了一下头。“利息开始扣了。一段真相，拆成碎片。抽一条，忘一条。抽到最后一条，她就不记得自己查过什么了。三年。全忘。”
林渡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你什么时候扣完？”
本子翻到空白处。浮出一行字，楷体，黑色：“清算日。”
电话那头，沈岚的声音回来，比之前稳了一点，但稳得很硬，像咬着牙：“清算日。总账满千页那天。还差一页。二十四小时。扣完之前，我把采访本带来。我记不住，但我带了三年。本子在，我一条一条看。”
林渡攥着手机。“你手背的纹路呢？”
“亮着。比昨天深。钥匙齿更清楚了。”她停了一下，“我马上到。”电话挂了。
林渡把手机放下。他低头看本子。沈岚那页上，那行“扣除方式：记忆片段逐条抽离”还在。底下多了一行新字，灰色，极小：“当前扣除进度：百分之五。剩余记忆量：三年。倒计时：二十四小时。”
他合上册子。封面朝上。钥匙暗纹对着天花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金色纹路暗着。他攥了攥拳。力量在。他松开。陈默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他开口：“她进来，她忘。她出不去。她成灰名。永久。”
林渡没说话。他把本子夹在腋下。走到窗边。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天亮了。他拉开窗帘，往外看。路灯下面，巷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沈岚的车。车门开了。沈岚从车里出来，手背的钥匙纹路亮着。她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然后往单元门走。
册子在他腋下自己翻了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当前页数：九百九十九页”还在跳。底下多了一行新字，楷体，黑色：“入界倒计时：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主账户状态：待发。钥匙状态：已激活。吞页者：待发。”
沈岚的手机又响了。她站在单元门口，掏出手机。林渡从十二楼往下看。她低头看屏幕，然后抬起头，对着十二楼的方向。她的嘴唇动了动。林渡听不见。但他看得见她的表情变了。从急，变成另一种东西。更沉的。更冷的。像一块铁被放进了冰水里。
她接起来。听了三秒。然后她开口，声音从手机里传上来，很小，但林渡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台里。复职通知。条件：放弃网贷专题。”她站在单元门口，手攥着手机。手背的钥匙纹路亮着。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十二楼。然后她开口，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个字：“滚。”
她挂断电话。推开单元门。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十二层。她一步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