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转身,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哐当哐当响。
没回头。
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吱呀合拢,执法堂里那让人喘不过气的烛火味儿,被隔绝在外。门轴转得轻,可就像铁闸落下,刚才那场博弈的热乎劲儿,彻底没了。
俩黑衣执法弟子,一左一右夹住陆祈,手劲儿不大,位置卡得准,卡在双臂关节那儿,稍微一使劲儿,陆祈反抗的劲儿就没了。
“走。”
左侧弟子低喝一声,推着陆祈往外间走。
陆祈顺从地迈步,眼睛扫过走廊两侧。墙上挂着几幅古旧的山水画,墨色都斑驳了,画里的云雾,被岁月啃得轮廓都看不清。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混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这是玄衍宗执法堂特有的味儿,压抑、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劲儿。
走出外间,穿过一道回廊,到天井里。
夜深了,山风呼呼地刮。
远处演武场灯火通明,能听到弟子们收工后的嘈杂声,可隔着老多殿宇,传到这儿就剩下模糊的回响。
陆祈停下脚步。
右侧弟子松开手,往后退半步,示意前面路。
“从这儿出去,回你洞府。”右侧弟子冷冷说,“记住长老命令,从今儿起,不准离开外门区域。要有啥动静,格杀勿论。”
陆祈点点头,神色平静:“知道。”
抬眼瞅了瞅夜空。
云层厚得很,把月光遮得死死的,就几点星光从缝隙漏下来,弱得几乎看不见。
视网膜角落,元灵观测面板静静悬着。
【任务更新:禁足期间】
【目标:保持心态稳定,别引起高阶修士注意】
【奖励:未知】
陆祈心里冷笑一声。
这算啥奖励?
不就是一句空话嘛。
不看面板,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
脚步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楚。
每一步落下,都能感觉到鞋底和石板摩擦的阻力。这触感真实又粗糙,提醒着他现在啥处境——不再是审讯台上被动挨的,倒像被圈养的猎物。
回到外门弟子居所区,四周安静下来。
大部分弟子都回洞府休息了,就零星几盏昏黄灯笼挂在檐下,被风一吹,摇摇晃晃。
陆祈推开自己洞府房门。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修炼时灵力波动的痕迹,稀薄又浑浊。
反手关上门,插上插销。
动作熟练,没一点犹豫。
坐在床沿,陆祈长长吐出一口气。
肩膀放松下来,紧绷的肌肉慢慢舒缓。
刚才在执法堂对峙,表面是他赢了,可实际上,行动自由没了。
墨岚宸没定罪,是证据不足,更是心里动摇。
但这动摇,没变成信任,倒成了恐惧。
怕失控,怕权威被挑战,怕那死去徒弟的影子又冒出来。
所以,禁令是必然的。
这是折中的办法,既维护执法堂面子,又消除潜在威胁。
陆祈闭上眼,脑海里回放刚才一幕幕细节。
特别是墨岚宸摸腰间玉佩的动作。
那手指,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在使劲儿克制啥。
那块玉佩,温润里透着凉意,边缘有细微磨损痕迹。
不是装饰品。
是遗物。
是个惨死弟子的遗物。
陆祈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来是这样。
所谓“正道卫道者”,不过是披着铠甲的伤心人。
执念,不是因为对真理追求,是因为对过去愧疚和恐惧。
这发现,比啥功法漏洞都珍贵。
陆祈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几张白纸,上面记着这几天解析古物碎片的心得。
拿起笔,蘸了蘸墨汁,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墨岚宸·心理侧写”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没打算立刻反击。
现在,就像被困笼子里的野兽,外面有猎人盯着,里面空间小。
盲目冲撞,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要做的,是在笼子里磨利爪子,等时机。
窗外,风声紧了。
树叶被吹得哗哗响,像在低声呜咽。
陆祈放下笔,目光落在墙角一个暗格上。
那儿藏着他最近收集的几件古物残片。
石碑残片、焦黑玉简、虫蛀竹简。
这些东西,是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
也是他在这个宗门立足的根本。
禁令限制身体,没限制思维。
只要还在这儿,只要还能思考,就有机会。
陆祈走到暗格前,伸手按下机关。
木板滑开,露出里面整齐摆着的三件物品。
拿起那块石碑残片,指尖轻轻摩挲上面的刻痕。
粗糙质感传到掌心,带来一阵轻微刺痛。
不是普通石头。
这里面藏着被篡改的历史,藏着上古修行者的血泪。
陆祈深吸一口气,把石碑残片放回原处,重新锁好暗格。
坐回床边,盘膝而坐。
呼吸放缓,心跳平稳。
元灵观测面板自动开启扫描模式。
【肉身状态:轻微疲劳,没啥大碍】
【灵力储备:百分之七十八】
【精神状态:冷静,专注度提升】
数据跳动,正常。
陆祈闭上眼睛,运转改良后的《清灵诀》。
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像清澈小溪,绕过淤堵穴位,流向四肢百骸。
这感觉,比之前顺畅多了。
知道,真正战斗,才刚开始。
不是擂台上拳脚相加,是心智上层层剥茧。
墨岚宸以为一道禁令就能困住他。
错了。
这道禁令,倒让他看清对手最脆弱一面。
陆祈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敲门声。
笃、笃、笃。
节奏慢,带着试探。
陆祈眼神一凝,瞬间睁开双眼。
面板弹出提示:
【检测到外部生命体靠近】
【距离:五米】
【身份:疑似外门弟子(低阶)】
谁?
这么晚,谁来打扰?
陆祈没起身,静静等着。
敲门声又响,比之前急些。
“陆师兄?陆师兄在家不?”
门外传来年轻声音,有些颤抖,带着焦急。
陆祈眉头微皱。
这声音,听过。
是钱铉。
擂台上被他击败,又对他心生敬佩的对手。
陆祈站起身,走到门前,没开门。
“钱师弟,啥事?”
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去,平静如水。
门外脚步声停顿一下。
随后,钱铉声音又响起,更清晰,少几分颤抖。
“陆师兄,我……我想请教个问题。”
陆祈沉默片刻。
知道,这问题,或许关乎接下来局势。
伸出手,握住门闩。
金属冰凉,硌着手心。
门闩缓缓拉开。
咔哒一声。
门缝打开一条细线。
门外,钱铉站在那儿,手里紧紧攥着一卷书册,脸色苍白,眼里布满血丝。
夜风吹动他衣角,猎猎作响。
看着陆祈,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说不出口。
陆祈看着他,目光深邃。
俩人之间,隔着一道门,也隔着一段未知命运。
钱铉终于抬起头,直视陆祈眼睛。
“陆师兄,”声音沙哑,“如果……如果有人告诉你,你一直坚信的东西,都是错的,你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