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追出去。老周坐在楼梯间最下面一级台阶上,背靠着墙,册子搁在膝盖上。安全出口的绿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那只白眼。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沾了一层灰。
“债权人死了怎么还?”林渡站在他面前。
老周抬起头。黑眼看林渡,白眼看台阶。“进债务梦境。找本人签销账。”
沈岚从上面走下来,站在林渡旁边。手背的钥匙纹路亮着。“怎么进?”
老周把册子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开。翻到陈默那页。名字亮着,楷体,黑色。旁边写着:本金十万。利息:一条命。已付。状态:债清。但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灰色:“原始债权人:已死。债转总账。主账户替还,需销原始账。方式:入梦。”
“本子翻到陈默那页,按着名字睡。本子带你下去。梦里是债的来路。原始债权人死了,但他名字在母本上。你找到他,让他签销账。他签了,你的债就销了。”
林渡坐到台阶上。他把册子放在膝盖上,翻到陈默那页。手指按在名字上。纸面冰凉。他闭上眼。册子在他膝盖上发烫了。热度从纸面透上来,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爬到胸口,爬到头顶。他感觉意识往下沉,像掉进一口井。耳边有风声,很闷,像从水底往上冒。他往下沉。井壁是黑的,看不见底。
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很紧。他睁开眼。陈默站在他面前,弯着腰,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陈默的脸色不对,比平时白,眼里的火星亮着,但闪得很快。“别去。”陈默说,“梦里都是死人。你进去了,可能出不来。”
林渡看着他。陈默的手是实的,温的,指头扣在他腕骨上。他想起昨天晚上,陈默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恢复,脸有了血色。他想起陈默说的“我死过一次,不怕再死”。他开口:“你复活那天,我就答应了。”
陈默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他手腕。他看着林渡的眼睛,黑石子里的火星闪了三下。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他靠在墙上,手垂在身侧,手心那行金字灭了,但五根手指是实的。他没再说话。
沈岚站在旁边。她看着林渡,又看陈默。她开口:“我守你身体。”
老周从台阶上站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膝盖上那片灰掉光了。他走到沈岚面前,白眼看她,黑眼看她手背上的钥匙纹路。他开口:“你守不住。你手背的纹路深了。赵利会来。他也在等本子清零。他不想清。他名字还在本子上,灰了一半。本子清零,他灰名永久消失。他会在你守的时候来。”
沈岚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金色纹路从手腕到中指根,亮着。钥匙的齿更清楚了。她攥了攥拳。“那怎么办?”
老周转头看陈默。“你守。”
陈默抬起头。他看着老周。“你说我半死不活。”
“你现在活了。”老周说,“债清了。你身上有命了。你能碰到东西,能站住,能说话。你守他。赵利来了,你挡住。你死过一次,你不怕再死。赵利怕。”
陈默站直了。他走到林渡身边,站在台阶上。手垂在身侧。他开口,声音稳了:“我守。”
林渡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低头看册子。翻到陈默那页。手指按在名字上。他闭上眼。册子在他膝盖上发烫。金光从纸面透出来,照着他的脸。他感觉意识往下沉。井壁是黑的。他往下掉。掉得很深。耳朵里风声很闷。他听不见上面了。
陈默站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肩膀上。陈默的手是实的,温的。他攥着林渡的肩膀,指节发白。沈岚站在他身后,手背的钥匙纹路亮着。她看着林渡的脸。林渡的呼吸慢慢变浅了,胸口起伏越来越小。最后一下,呼吸停了。胸口的起伏没了。陈默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凉下去,像一块石头。
册子在林渡膝盖上翻了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当前页数:九百九十四页”跳了一下,变成了“九百九十五页”。底下多了一行新字,楷体,黑色:“入梦。主账户意识已进入债务梦境。身体状态:暂停。守护者:陈默。入侵者:赵利。倒计时:六小时。”
老周站在楼梯间门口。他低头看册子。白眼里没有表情,黑眼里也没有。他开口:“六小时。够你找。不够的话,你身体就留在现实了。陈默守不住,赵利来了,你身体灰。你名字灰。你成灰名。永久。”
陈默没说话。他站在林渡旁边,手按在他肩膀上。身体实了,站姿稳了。他看着林渡的脸。林渡的脸凉了,白了。呼吸停了。但册子在他膝盖上翻着,金光亮着。他开口,声音很低:“六小时。我守得住。”
册子在林渡膝盖上又翻了一页。翻到空白处。纸面浮出一行字,灰色,极小:“债务梦境入口已打开。原始债权人位置:梦境第二层。姓名:待寻。警告:梦境中时间流速不同。现实六小时=梦境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