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到村那日,仙游的鞭炮,从渡口一直响到了上郑。
传诏的钦差在郑氏宗祠前设了香案。郑纪率阖族乡邻,整肃衣冠,跪接诏书。四乡八邻的人,挤得祠堂前的场子水泄不通。
展开黄绫,传诏官朗声宣读——
“……仙游县凋残日久,额重户耗,深可悯念。特准减仙游田赋三年,与民休息。所司毋得仍沿旧册滥征……”
诏书一念完,跪了一地的乡民,先是一静,爆发出震天的哭声与欢呼。老汉们磕着头,大娘们抹着泪,有人当场把怀里的山薯筐摔在了地上。
那筐山薯滚出来,紫红的薯块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滚了一圈。一个老汉爬过去,捡起一块,攥在手里,老泪砸在薯皮上。鞭炮的硝烟味,混着祠堂里线香的烟,在日头底下散不开。后头几个后生,已经把鞭炮从渡口一路点过来,纸屑落了半条村道。
“免税了!三年不纳那冤枉税了!”
“万岁!万岁!”山呼海啸。
有那曾逃进山里、又敢悄悄回村的军户,此刻跪在人堆里,哭得直不起腰:
“册子上压了三代的税,一朝就减了……这日子,有盼头了。”
那个田头把最大一块山薯让给孙儿的老农,此刻挤在人堆里,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小孙儿,嘴里一遍遍地念:
“听到没?免税了……往后,能吃上白米了。”
郑纪捧着那卷黄绫诏书,手也发颤。田头那碗山薯,那个把最大一块让给孙儿的老农,都涌到眼前。他把黄绫往香案上又端了端。
传诏官把诏书交到他手里,拱手道:
“郑先生,这减免的恩典,满朝都说,是先生那封《山薯疏》打动了圣上。先生在乡二十三年,果然为一方做了件大事。”
郑纪接过诏书,却没有如众人想象的那样,当即当众宣读欢呼。他捧着那卷黄绫,转身走进宗祠,恭恭敬敬地,把它供进了祖宗的牌位前。
乡民们簇拥进来,正要再拜,却被他抬手止住。
“且慢欢喜。”郑纪转过身,望着满屋子乡亲,声音沉下来,“皇上免的是三年赋税,不是养懒。你们都听好了——”
满堂一静。
“这三年免税,是皇上见我们苦,给的一口喘息。”郑纪一字一句,“免税下来的粮,你们要拿去添牛、修水车、多开荒,把田种肥。谁若以为不纳粮了,就躺倒晒太阳、把地荒着——那便是辜负了皇上的恩典,也辜负了你们自己这双种田的手。”
一个后生咧着嘴:“先生,免税还不许人松快松快?”
“松快?”郑纪盯着他,“三年之后呢?三年后赋税照旧,到那时地荒了、牛卖了、人懒了,你拿什么去纳?我告诉你:免税是让你缓口气往前跑,不是让你躺下睡大觉。”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你今年松快够了,三年后怎么办?自己夜里掂掇掂掇。”
那后生挠着头,不吭声了。
郑纪的目光却扫过人群,落在后头一个缩着脖子的汉子身上。
“张阿二,你站出来。”
那汉子一屋子人都认得——他那二亩田,去年荒了一亩半,牛也卖了换酒吃。
“免税的诏书,是给肯下力的人的。”郑纪道,“你既不肯下力,这三年的免税名额,便从你的册上勾了去。里老,把他名字划了。”
张阿二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当众被里老用笔从免赋册上勾掉,围观的乡民一片唏嘘。
“你们都看着——”郑纪环视众人,“恩典落到肯做事的人头上,才是恩典;落在懒汉头上,那就是喂了狗。这册上的名字,不是谁都占得稳的。”
人群里另一个老者却发了难:“先生,免税是好事。可我那点田,是租东家的。官粮减了,东家若把租子加上去,我不还是落不着好?”
“问到了根子上。”郑纪点头,“所以我才要立这公账。从今日起,各乡租额照旧,谁也不许借免税之名涨租。东家涨一分,佃户就到里老处告;查实了,这桩事我郑纪亲自出面,去跟那东家算这笔账。”
那老者这才放了心,连连作揖。
郑纪环视众人,又道:“我再立一条规矩:这三年省下的赋银,各乡要立个公账,谁也不许借机抬高田租、盘剥佃户。减的是官粮,不是让东家在租子上再加一刀。里老们把这话给我传出去。”
里老们连连点头:“先生说得是。免税是恩典,不能让它变了味。”
方才那摔了山薯筐的老农,此刻挤进前来,拉着孙儿就要跪:
“恩人!要不是您那封疏,我们祖孙还要啃几年山薯……”
那孙儿怯生生地,从怀里掏出半块还没啃完的山薯,仰头看着郑纪:
“先生,爷爷说,往后能吃白米饭了。是真的么?”
郑纪蹲下身,替孩子擦了擦嘴角的薯泥,点了点头。二十三年前他离京南归,怀里揣着修实录抄下的旧账;二十三年后,那本旧账上压着的一千四百户,站在这祠前的鞭炮声里。
“是真的。好好种田,好好念书,白米饭会有的。”
郑纪一把扶起他,把那卷诏书举到老农眼前:
“老丈,要谢,谢当今圣上。我不过是把你们碗里的山薯,如实写进了疏里。真正让你们喘口气的,是这道诏书,是皇上明察。”
他把诏书重新供好,转过身,语重心长:
“我郑纪修桥,不求立祠;上疏,不求升官。我只盼一件事——三年之后,你们碗里,能从山薯,换成白米。”
里老里有个胆大的,梗着脖子问:“先生,皇上免了咱三年税,这是天大的恩典。先生为乡里做了这么多,就真不要半点赏赐?县里头几回来话,说要给先生挂‘乡贤’的匾——”
“匾也不挂。”郑纪摆手,“匾挂在门上,风一吹就旧了。你们把田种好,把娃教好,比十块匾都强。”
满屋子乡民,看着香案上那卷黄绫,又看看这个为他们修桥、上疏、却不要半点虚名的人,齐齐深深拜了下去。
欢呼喧腾间,人群最后头,一个布衣打扮的老者,却没有跟着磕头。他站在阴影里,青衣小帽,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只是含笑望着郑纪,点了点头。
那眼神,不像是来看热闹的乡民,倒像是在端详、在掂量一件久闻其名的器物。他看了很久,嘴角那点笑,没收。
郑纪讲完规矩,无意间抬头,正撞见那老者的目光。四目相对,老者不躲不闪,反倒隔着人潮,朝他一拱手,那姿态,不像乡下老农,倒像个走南闯北、见过大场面的人。
阿桂眼尖,扯了扯郑纪的衣袖,低声道:
“老爷,后头那位老人家……面生得很。”
郑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布衣老者见他看来,也不避不让,只是又含笑点了点头,拄着竹杖,不紧不慢地转身,挤出了欢腾的人潮。
郑纪不觉往前追了两步,却被道贺的乡民拦住。等他再探头时,那道青衣背影,已出了村口的牌坊。
“奇怪。”阿桂也犯了嘀咕,“那老者方才看先生的眼神,不像是看乡里乡邻,倒像是……在看人。”
郑纪望着那空荡荡的村口,眉头紧锁。
仙游这地方,他闭眼都能数出每一张脸。这位老者——从哪儿来?又为什么,看他的眼神,像是看穿了他这个人?
香案上的诏书,还在袅袅地燃着香。而那个含笑点头的布衣背影,已经没入了村口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