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靠在门框上，盯着老周。老周坐在楼梯间拐角的台阶上，光脚踩着水泥地，册子搁在膝盖上。绿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那只白眼。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哑，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想起来了。”
老周抬起头。白眼看陈默，黑眼看台阶。他没说话。
“我跳楼前三天。赵利办公室。”陈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楼梯间门口，手扶着门框。他的身体实了，但边缘模糊，像信号不稳的画面。“我在那儿签转名协议。赵利让我签，我没签。你坐在角落。一把折叠椅，靠墙。你穿着黑风衣，当时眼睛还是全黑的。赵利叫你周叔。你手里拿着本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你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册子从他膝盖上滑了一寸，他接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的金色印记亮着，但指尖在抖。他开口，声音沙：“我不记得。”
“你说，‘还不上就别借’。”陈默说。
老周愣住。他坐在台阶上，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白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水底的暗流。黑眼干着，像两口枯井。他攥着册子边缘，指节发白。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我记不清。我过去是空的。本子拿走了。还清那天，本子说我债清了，但过去没了。我站在这，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赵利是谁。你刚才说的，我脑子里没有。”
陈默看着他。“你刚才手抖了。你记得。”
老周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攥着册子，指节还在抖。他松开手，册子搁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手心，空空荡荡的，没有金色印记。手腕上的印记亮着，但掌心是空的。他抬起头，白眼看陈默，黑眼看林渡。他开口：“赵利……赵利……”他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声音碎在嗓子里。他停住。然后他闭上眼。白眼里流出一滴泪，很慢，顺着颧骨滑下来，滴在灰布夹克上。黑眼干着，一滴泪也没有。
他睁开眼。看着陈默。“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赵利是我拉的。第一个。”
楼梯间安静了。绿光照着四个人。陈默站在门框边，手心的金色印记暗着。林渡站在台阶上，册子夹在腋下。沈岚站在他旁边，手背的钥匙纹路亮着。老周坐在台阶上，光脚，花白头发，一黑一白的眼睛。他低头看膝盖上的册子，翻开封面。第一页。林渡的签名。旁边那行灰字——三千年后——还亮着。他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赵利是我拉的。三千年前？不，不知道多少年前。”老周说，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稳的收音机，“我借了第一笔，还不上。本子让我替它拉人。我拉了赵利。赵利又拉了别人。一个接一个。我拉了十二年。赵利长大了，接了线人的活。我跑了。零接了我的位置。赵利忘了我是谁。我也忘了我拉过他。本子把这段抽走了。刚才你说那句话，我想起来了。‘还不上就别借’。我对赵利说过。对很多人说过。我说完那句话，他们就借了。他们以为我在劝。其实我在推。我说‘别借’，他们偏借。本子要的就是这个。”
他把册子合上。封面朝上。钥匙暗纹对着绿光。他站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膝盖上那片灰掉了一大半，只剩一小块。他走到陈默面前。白眼看陈默，黑眼看门框。他开口：“你跳楼前三天，我坐在赵利办公室角落。我看见了。我什么也没说。我该说的。我说了‘还不上就别借’，但我没说‘别借’。差一个字。你跳了。我看了。我没拦。”
陈默看着他。黑眼睛里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了。他开口：“你现在拦了。你来了。”
老周没说话。他转身往楼梯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他从灰布夹克内袋里掏出那张半截照片。他低头看了看，递给林渡。“你拿着。我记不清上面是谁。但赵利是我拉的。第一个。照片上可能是他，可能是别人。你帮我看看。如果上面有赵利，替我告诉他——我欠他一句对不起。”
林渡接过照片。半张纸，泛黄，撕痕在上端。三个人影，脸全白。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抬头看老周。老周已经走进楼梯间了。脚步声轻，往下沉。安全出口的绿光照着他的背影，花白头发，灰布夹克，光脚。他拐过弯，消失了。楼梯间空了。
林渡把照片塞进口袋。册子在他腋下自己翻了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当前页数：九百九十一页”跳了一下，变成了“九百九十二页”。还差八页。底下多了一行新字，灰色，极小：“看守记忆部分恢复。清算倒计时加速。剩余页数：八页。”
他合上册子。封面朝上。钥匙暗纹对着楼梯间的绿光。陈默站在门框边，手心的金色印记暗着。沈岚站在台阶上，手背的钥匙纹路亮着。三个人都没说话。窗外，天开始亮了。巷子里的路灯灭着。远处，城市醒了，车声从主路上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