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法律意见
瑞科大厦,秦雪独立办公室,午后。
百叶窗半放,正午阳光切割成条状落在桌面。内审组长把刚打印完成的董事会会议纪要终稿放到办公桌。纸质文档侧边盖好内审归档骑缝章。
“纪要已经完成终审录入。”内审组长手指划过纸面关键段落,“完整记录城铁议题搁置、部分董事提出免责前置条件、秦雪表达反对立场、委托秦雪向外转达诉求,等候林泽书面答复。全部对话如实记录,没有删减。集团董事会秘书处已经存档。”
秦雪拿起纸质纪要翻阅。文档写得中立客观,只记录会上发生的事件与发言,不做主观评判。周瑞安提出的交易式前置条件、秦雪引用法律意见书据理力争、双方就分阶段组建独立安全委员会产生的分歧,全部白纸黑字留存。
“副本分发范围控制住。”秦雪说道,“只给到全部参会董事、秘书处、内审归档。禁止大范围内部传阅,防止纪要片段外流,被人截取断章取义,提前在集团中层散播舆论。”
“已经设置权限。”内审组长答复,“电子版本做阅读权限管控,普通高管没有访问入口。纸质副本份数严格和参会人数对齐,不多打印额外份数。”
秦雪把纪要放到一边,伸手拿过厚厚的法律意见书原件。这一份是外聘商事律所出具的正式文件,盖律师事务所公章,有承办律师签名。此前董事会上只分发摘要附录,原件保存在内审档案柜。
她一页一页翻读正文。
意见书核心论证分两块。第一块,原开发者出具合法授权,系统完成彻底安全重构,瑞科参与投标,在软件著作权层面不存在合规障碍。第二块,软件使用授权,和民事追责请求权属于互相独立的两项民事权利。企业商业谈判,可以协商对方放弃追责,但任何一方都没有权力强迫外部民事主体放弃自身追责权利。意见书同时标注风险提示:即便授权完备,历史事件依旧可能带来商业、舆情层面的不确定性,属于商业风险范畴,不属于法律违规。
“周瑞安在会上刻意混淆两件事。”秦雪指尖点在风险提示段落,“拿意见书里‘存在商业风险’这句话,用来反向论证‘法律层面行不通’。律师明明把法律问题、商业风险分得清清楚楚。”
“会后法务也跟我聊过这件事。”内审组长说道,“周瑞安散会之后,专门找过承办律师,想要让律师修改意见书表述,加重历史事件的法律风险描述。律所那边直接拒绝,正式书面意见一经出具,不能因为集团内部派系诉求随意改写。最多可以再出具一份补充的商业风险分析备忘录,商业备忘录不具备正式法律意见书效力。”
“他想拿律师的嘴,替自己的商业诉求背书。”秦雪说道,“那份商业风险备忘录,我们也收下归档,区分清楚效力层级,不能拿来当做正式法律意见使用。”
内审组长把律所刚刚递送过来的商业风险备忘录放到桌面。薄薄两页纸,通篇只谈项目经营层面潜在隐患,不触碰著作权、民事权利相关法律判断。
“现在要执行董事会委托的任务。”秦雪向后靠在椅背上,“把会上部分董事提出的前置诉求,完整转述给到林泽。必须讲明白:这是会上一部分董事的诉求,不是集团已经敲定的正式决议,董事会内部存在明显分歧。”
“直接走加密通讯发文字消息,还是走别的渠道?”内审组长问。
“文字消息容易被截取、被二次解读。”秦雪摇头,“我通过陈氏科技搭建的加密链路,申请一次音视频短时会话。不录屏、不录音,会话结束通讯链路自动销毁会话缓存。我当面把董事会这边的情况讲清楚,再接收林泽的书面答复文件。书面答复文件,必须加密签名,哈希校验,拿到之后直接上交董事会。”
“需要我一同列席会话吗?”内审组长询问。
“不用。”秦雪说道,“我单独对接。你守在这边,接收陈氏科技侧的链路状态回执。书面答复文件抵达之后,第一时间做哈希备份,内审留存一份副本。”
内审组长记下安排。
“还有两件事同步推进。”秦雪继续布置工作,“第一,把我们手里整套法律意见书、仿真测试报告、分阶段独立安全委员会方案,整理一套完整加密数据包,同步给到林泽。让他完整看见董事会各方博弈的全部材料,他做答复,应当基于全部事实,而不是只听转述的只言片语。第二,继续盯保密文件柜的访问日志,存放离线投标介质的柜子,每两小时拉取一次访问记录。投标截止日期越来越近,不能放松。”
“明白。”内审组长拿起工作簿逐条记录。
办公室内部短暂安静。窗外城市车流的微弱声响隔着双层玻璃窗传进来。
“周瑞安那边。”秦雪开口,“他拿到纪要副本,一定会继续游说摇摆的中立董事。我们这边,不主动去找董事挨个游说。只把全套客观材料,按照董事的合法申请,提供给想要查阅的人。我们不去渲染情绪,只摆证据、摆条文。”
“我懂。”内审组长说道,“一旦我们主动挨个游说,就会被贴上拉票搞派系斗争的标签,正中对方下怀。”
秦雪点头。
“我现在发起加密会话申请。你等候陈氏科技那边回执。”
内审组长坐到一旁的电脑前,监控链路状态。秦雪打开专用加密客户端,填写会话接收方标识,提交会话请求。
镜头切换,市一医院病房,午后。
病房窗帘半掩,监护仪规律发出滴滴声响。林泽半靠病床靠背,太阳穴依旧留存轻度胀痛。陈默搭建的加密客户端在平板上运行。
平板弹出会话接入请求,请求方标识是秦雪的内审专用身份ID。
苏曼坐在旁边椅子上。
“秦雪发起音视频会话。”林泽看向平板,“没有录音录屏通道,会话结束缓存自动销毁。”
苏曼身体微微坐直:“她要当面转述董事会那边的诉求。”
林泽点确认接入。屏幕画面加载完成,秦雪的影像出现在窗口。画面画质不高,是压缩后的加密传输码流。
没有多余寒暄。秦雪直接把董事会现场发生的事情客观复述一遍。从城铁议题开启,两套技术路线介绍,周瑞安抛出免责放弃追责的前置条件,双方就法律意见书、独立安全委员会分阶段组建方案来回辩论,中立董事立场分化,最后董事长做出折中安排,完整讲完。
“有一点必须明确。”秦雪说话语气平稳,不带偏向,“签署免责放弃追责,只是会上部分董事提出的前置诉求。董事会没有形成正式决议。纪要里面明确记录,我本人对这个条件持反对立场。现在委托我转达诉求,等候你的书面答复。答复会原样递交回董事会,作为后续专题会议投票的重要依据。”
秦雪停顿片刻。
“我已经让内审把全套相关材料打包推送过来。正式法律意见书、仿真压测报告、独立安全委员会完整制度文本、商业风险备忘录,全部附带哈希校验,你可以查阅。”
平板后台收到数据包推送提示,开始后台下载解密。
“周瑞安的逻辑,你在之前的简报摘要里面已经看到。”秦雪继续讲,“他不去攻击技术实现,主打商业风险、甲方审计、股价震荡这套说辞。他抓住中立董事害怕承担经营问责的心理。我在会上提出,重构系统相比较外购第三方黑盒商用系统,更贴合城铁项目实际业务需求,全部改造、漏洞清除过程留有完整文档痕迹,更易追溯安全责任。但这句话,当时被辩论节奏冲过去,没有充分展开。”
林泽安静听完全部转述。
“材料我会完整读完。”林泽开口,“我会出具一份经过加密数字签名的正式书面答复文件。答复会分两层。第一层,重申授权立场:在瑞科完整做完安全重构的前提下,我依旧允许瑞科使用这套系统参与投标。第二层,明确拒绝签署要求我放弃三年前事故相关追责权利的免责文件。”
秦雪看着画面另一端的林泽。
“我必须如实提醒。”秦雪说道,“这份答复交回董事会,周瑞安会直接拿你的拒绝答复当做现成论据。他会向摇摆的中立董事渲染:原开发者不肯放弃争端,项目商业风险无法消除。很大概率,会导向搁置重构系统这套方案,启用外购第三方系统的备选路线,瑞科错过使用这套内核参与投标的机会。”
“我清楚这个后果。”林泽语气没有起伏,“口头答复可以被裁剪、被篡改。书面签名文件,至少可以固定我的完整立场,不会任由别人随便加工我的原话。”
“那除书面答复之外。”秦雪问道,“如果后续董事会专题会议上需要,我是否可以代为转述一段你的口头表述?不会写进正式书面答复,只作为我在会上口头补充。”
林泽沉默几秒。
“可以。”林泽说道,“如果会上局势走到那一步,你可以代为带回这句话。”
他把那句口头表述完整讲出来:“系统可以用,但责任不能一笔勾销。三年前的事,不是我放过谁,是谁该为后果负责。”
秦雪一字不落听完,心里把这句话记下。
“我明白。”秦雪点头,“这句话,只做我现场口头转述,不会复制进书面答复文档,不会提前对外传播。”
会话剩下一小段时间,二人简单核对文件接收、递交、备份全流程的技术要求。确认书面答复文件采用AES加密,附加林泽个人密钥数字签名,文件附带哈希值,递交瑞科之后,内审第一时间做副本备份。
没有更多话题。双方结束音视频会话。客户端立刻销毁全部会话缓存,平板上面不留存通话记录。
会话断开之后,平板后台的全套董事会材料包已经解密完毕。林泽拖动滚动条,一页一页阅读。法律意见书、商业风险备忘录、仿真测试报告、独立安全委员会制度文本。
苏曼凑过来,一同浏览屏幕内容。
“商业风险备忘录写得很鸡贼。”苏曼指尖点屏幕,“通篇只讲经营隐患,完全避开法律层面判断。周瑞安完全可以拿着这份备忘录,在董事会单独引用,故意隐去正式法律意见书的核心结论。”
“这就是为什么正式法律意见书和商业备忘录,必须做明确区分。”林泽说道,“备忘录只能当做参考,不能当做法律判断。”
他拿过床头柜上面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撰写正式书面答复。行文采用正式公函语体,不带情绪化措辞。
致瑞科集团董事会:
本人就城铁项目拟使用重构后风控系统相关事宜,作出正式书面答复。
第一,本人此前出具的系统使用授权立场维持不变。瑞科集团若完整完成该套系统全部安全重构、清除全部已知后门风险、完成权限体系重造,可依照授权文件约定,使用重构之后的系统参与城铁项目投标。
第二,针对本次董事会部分董事提出,要求本人签署文件、放弃针对三年前系统事故相关追责权利的附加条件,本人恕难予以接受。历史事件对应的责任归属问题,应当经由对应的合法途径厘清,不应当通过项目软件使用授权的交易条件进行处置。
本答复文件经过本人数字签名加密,内容真实有效。
写完,林泽运行加密签名工具,给文档打上个人密钥签名,生成对应的哈希校验字符串。
“文档写完了。”林泽把文件推送加密通道,“通过陈氏科技中转,递交到秦雪内审的接收端口。”
苏曼把文档重新通读一遍。书面版本干净克制。
平板收到陈氏科技的回执消息:答复文件已经成功送达瑞科秦雪的内审接收端口,哈希校验匹配,文件完整没有损坏。
镜头切换,瑞科大厦,秦雪独立办公室,傍晚。
电脑弹出加密文件接收完成提示。秦雪输入解密密钥,文件解开。屏幕上显示林泽那份正式书面答复公函。
内审组长站在一旁,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两层立场分得很清楚。”内审组长说道,“授权保留,放弃追责的条件明确拒绝。通篇正式公文语气。”
秦雪把文件打印纸质版本,同时生成哈希校验纸条,贴在纸质文档封面。
“一份原件上交董事会秘书处,纳入专题会议材料。我们内审这边,加密保存一份纸质副本,电子版本做冷备份。”秦雪安排,“哈希值全部登记在册,防止后续有人私自篡改答复文档。”
“要不要现在就把这份答复同步给到各位董事?”内审组长问。
“不。”秦雪摇头,“不做大范围群发。等到重启城铁议题的专题董事会开会当天,作为会议现场分发的材料。提前扩散,周瑞安会有充足时间,提前针对这份答复去做舆论铺垫。”
内审组长把这条要求记录。
秦雪靠回办公椅,脑子里记住林泽委托代为口头转述的那句话。这句话不会写进纸面,只属于她个人在会场的口头补充。
“还有别的动向吗。”秦雪问内审组长。
“两件事。”内审组长汇报,“第一,周瑞安今天下午又约见两名还没有完全敲定立场的中立董事。依旧是非正式私下会面,没有纪要,没有录音。第二,存放投标离线介质的保密柜,连续两次拉取访问日志,没有异常人员访问记录。机房防护等级维持高位。陈氏科技那边也发来提醒,临近投标节点,要高度警惕服务器层面的未知操作。”
秦雪眉头微微收拢。
“提醒机房运维组。”秦雪说道,“不光要盯外部网络攻击。内部局域网的异常访问、未知进程、陌生上传文件,也要重点监控。很多时候,破坏不需要从互联网打进来,内部网络才是风险入口。”
“我马上去传达这条要求。”内审组长应答。
“崇信咨询那边呢,有没有新的邮件推送?”秦雪又问。
“依旧是常规行业资讯邮件,附件全部是公开报告,没有发现隐藏载荷。”内审组长回答,“我们还在持续跟踪联合体对外将要输出的评审材料预告,暂时没有新公示流出。穆成依旧没有公开露面。”
秦雪指尖敲了敲桌面。
“那条暗线,继续外围静默搜集。专题董事会,我们不要把穆成、崇信咨询的事情摆上台面。主战场依旧是本次系统授权与免责条件的博弈。”
内审组长确认记下。
“李薇加密证据库状态?”秦雪问。
“陈氏科技反馈,依旧锁死第二层,自毁计数器维持数字7,全部已知时间戳变体已经轮询完毕,严禁暴力破解。”内审组长回复。
秦雪听完,没有再多说。那份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加密证据,依旧没有解锁。
“把林泽书面答复原件收好。”秦雪最后交代,“等待董事会秘书处敲定专题会议时间。”
内审组长拿起整套纸质文件,离开办公室,去完成归档备份。
办公室只剩下秦雪一人。窗外天色逐步暗下来,城市楼宇灯光次第点亮。电脑屏幕上,还留存着林泽书面答复的页面。
她心里清楚,书面答复只是其中一半。真正会搅动会场气氛的,是那句不会落在纸面上、只由她口头带回董事会的话。
镜头切换,瑞科副总裁办公室,傍晚。
百叶窗闭合大半,房间光线偏暗。秘书站在办公桌前面,向周瑞安汇报今日收集到的情报。
“秦雪完成和林泽的加密音视频会话。”秘书低声汇报,“林泽已经出具正式书面答复文件。文件已经递交内审,还没有向全体董事群发,要等到专题董事会开会现场才分发。我们拿不到文件原文。但线人给到一点信息:书面答复公文语气克制,维持授权,拒绝签署放弃追责的免责文件。”
周瑞安坐在办公椅,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意料之中。”周瑞安说道,“他不会轻易签下那份文件。”
“秦雪会不会手上还握着一段林泽的口头表述,留到专题董事会现场讲出来?”秘书提出疑问。
“有这个可能性。”周瑞安说道,“书面文件写得越四平八稳,越有可能藏一段口头狠话,留到会场作为爆发点。我们预判到这件事就够。”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秘书询问。
“继续稳住中立董事。”周瑞安说道,“不用去猜口头会讲什么。无论口头讲什么,都绕不开一个客观事实:原开发者拒绝放弃历史追责。抓住这一点,去放大项目的商业风险。”
“那服务器这边,要不要安排动作?”秘书压低声音。
周瑞安抬眼看向秘书。
“不要主动去碰。”周瑞安的语速放得很低,“现在这个时间点,任何对投标服务器、介质柜的人为操作,一旦留下痕迹,全部会直接指向我这边。陈氏科技把防护等级拉到最高,内审频繁拉取访问日志。现在动手,风险收益完全不对等。”
“那就静待专题董事会的投票结果?”秘书问。
“对。”周瑞安说道,“如果董事会直接搁置重构系统,那一切顺理成章,我们的目的就已经达成。如果董事会竟然同意跳过免责条件,执意要用这套系统,那后面自然会出现别的变数。不用我们现在提前下场。”
“崇信咨询、穆成那边呢?”秘书又问。
“按兵不动。”周瑞安说道,“联合体的位置已经摆好,不需要我们遥控指挥。”
“李薇加密证据库,第二层依旧锁死,计数器7。”秘书补充汇报。
周瑞安沉默片刻。
“那颗雷,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周瑞安说道,“现在所有筹码,全部押在专题董事会的投票博弈。”
秘书把全部指令记录完毕,收好简报,躬身退出办公室。
偌大办公室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气流循环声响。电脑屏幕打开备选第三方商用系统的技术方案文档。后台加密聊天窗口挂在角落,输入框空白,没有编辑任何文字。
镜头切回陈氏科技地下机房,入夜。
城市外面天色彻底变黑,街道车流变少。机房灯火长明,技术员两班倒轮值。多块显示器分屏展示多路监控面板。
“瑞科内网的监控日志持续采集。”技术负责人向陈默汇报,“存放投标介质的保密柜访问记录同步拉取,没有异常登录。服务器集群病毒查杀维持每四小时一轮,告警全部清零。”
“林泽的书面答复文件,加密副本已经完成本地冷备份,哈希校验完全匹配。”技术员继续汇报。
陈默站在主操作台前面。
“专题董事会还没有敲定开会的具体日期。”陈默说道,“在开会日期确定之前,防护等级不允许下调。”
“李薇加密证据库状态不变。”技术员汇报,“全部时区、格式的时间戳变体全部轮询完毕,第二层锁死,暴力破解触发自毁的锁维持生效。”
“严格禁止暴力破解。”陈默加重语气。
机房窗外夜色沉沉。
博弈已经从第一天的董事会会议室,转移到等待专题会议召开的间歇。林泽的正式书面答复已经递交瑞科,公文层面立场写得明明白白。而那句分量最重的话,没有落在任何纸质文档上,只由秦雪一人代为保管,等待专题董事会的会场,等待合适时机被当众说出。
没有人知道,专题董事会投票会走向何方。同时,投标截止时间在不停向前推进。暗处,服务器内网的风险依旧潜伏,谁也无法保证,下一刻会不会冒出意料之外的意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