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桥的桥基刚下到一半,官道上来了一乘青呢小轿。
至于写给庞公的那封军户名册的信,递到省城按察司已有数月,批文迟迟没有下来。郑纪不急——桥要一垒一垒地砌,账要一笔一笔地等,急也急不来。
这桥唤作登瀛。前头鹿鸣、步云两桥已成,乡里人过河再不必绕半日山路。郑纪要在这要道上再起一桥,石料是一块块从后山采来,人工是一户户摊派。
轿帘一掀,下来个锦袍束带的官人,隔着三丈远就把袖子一抖:
“哟,这不是仙游郑廷纲么?”
郑纪赤着脚站在泥里,手里还攥着一把验桩的麻绳。
来人正是蔡秉文。同乡,同年,京里混了二十余年,昨儿回乡省亲,打桥上过。他上下打量郑纪一身泥水,鼻子里哼出一声:
桥工们手里的活停了。一个年轻石匠把凿子放下,拿袖口擦了擦汗。蔡秉文那身锦袍,料子是京城织的,日头底下泛着暗光,跟桥面上这些灰扑扑的短褐,摆在一起,扎眼。他靴尖点着的那块条石,是今早刚砌上的,缝里还漏着新浆。他身后那两个长随,捧着拜匣,站得笔直,眼睛却在桥工的短褐上扫来扫去。
“归养的翰林,蹲在这泥沟里垒石头。传出去,不怕士林笑掉大牙?”
桥工们停了手,直起腰看。郑纪把麻绳在桩上绕了两圈,才直起身:
“蔡大人回京享福,走的是官道。我们修桥,走的是泥路。各走各的,笑什么?”
“我笑你。”蔡秉文踱到桥基边,用靴尖点了点新砌的条石,“一个布衣,领着乡民垒这么三座桥,图什么?图个青史留名?布衣修桥,博个虚名罢了。”
“虚名?”郑纪抹了把额上的汗,转身冲阿桂招手,“阿桂,把桥账拿来。”
阿桂抱来一册账簿,油布包着。郑纪当众翻开:
“鹿鸣桥,费工一千二百,用银四十七两六钱,半出捐资,半出义仓;步云桥,以工代赈,省了县里征银三十九两。这第三桥登瀛,石料已对过三回。蔡大人,你说我博虚名——这账上,有我郑纪一文钱的好处么?”
蔡秉文瞥了一眼账簿,嘴角一撇:
“账是死的。桥修起来,来往行人哪个不念你郑家的好?这不就是名?”
“行人念的是桥,不是我。”郑纪合上册子,笑了,“蔡大人既说我博名,我倒有一事相求。这登瀛桥合龙之日,少不得一块桥碑。大人是同乡同年,又在京做过文章——敢不敢请大人,在这碑上题几个字?”
蔡秉文一愣。
“题什么字好呢?”郑纪掰着指头,“就题‘布衣修桥’四个字。刻在碑正面,让过往的人都看看——这桥,是我郑纪一个布衣修的;题字的,是京里的蔡大人。蔡大人,敢不敢落笔?”
四下里桥工、里老、看热闹的乡民,呼啦啦围拢来。有人已经把一方端砚、一支狼毫递了过去。
蔡秉文的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他在京里最是惜羽毛:这桥碑若真题了“布衣修桥”,传回京里,那些个同僚少不得要嚼舌根——你蔡大人,怎么给一个在乡归养之人的桥碑捧场?
那方端砚里的墨,磨得正浓。狼毫笔搁在砚边上,笔尖上挂着一滴墨,将落未落。四下里桥工都看着他。风从河上吹过来,把他锦袍的下摆吹得晃了晃。他那只悬着的手,指尖在袖口里蜷了蜷。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端起茶又放下,干笑两声:
“廷纲,你这是考我。我这几年,笔都生疏了。”
“笔生疏了?”郑纪接过话头,“蔡大人在京里替人写过的青词、贺表,怕是比这桥的条石还多。怎么到了给乡里桥碑写字,反倒生疏了?”
人群里没憋住,有人噗嗤笑出声。
桥工堆里一个老石匠忍不住了,瓮声道:
“蔡大人,写个字罢!我们这桥修了一年,淋了三回雨,就等着碑上一句话。你横竖是个会写字的。”
蔡秉文的脸挂不住了。他往桥基上啐了一口:
“我看你是疯了!放着清贵不享,在这泥沟里跟一群夯夫为伍。我且问你——这桥修成了,朝廷给你什么官?”
“什么官也不给。”郑纪蹲下身,又去验那根桥桩,“蔡大人,这桩打在淤泥上三尺,底下是松沙。我若图官,早回京里钻营去了,何必在这泥里蹚。”
“你——”蔡秉文被噎得说不出话。
老石匠又插嘴:“蔡大人,这两座桥修起来,我们乡里人过河,再不用看天落水。去年发水,冲了半个村子,如今有了桥,娃上学都安稳。这是实打实地积德。”
“积德?”蔡秉文冷笑,“积德能当饭吃?”
“不能当饭吃。”郑纪站起来,把那根验好的桩拍了拍,“可能让村里的娃,不被水冲走。蔡大人,你说我博名。我这就把话说在前头:桥碑上,只刻捐资的实数,不刻我郑纪一个字。你要题字,我求之不得;你不敢题——”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众人:“那也不勉强。这碑,自有里老们公议怎么立。”
满场哄地一声笑开了。有人喊:“蔡大人,写一个嘛!”有人拍着大腿乐:“京里的大官人,笔杆儿怕不是叫虫蛀了!”
蔡秉文脸上红了又白,抓起那方砚台,手悬了半日,到底没落下去。他把袖子一甩,钻进轿子里,撂下一句:
“不可理喻!”
轿子抬起,刚要走,郑纪在后头不紧不慢补了一句:
“蔡大人,京里风大。这桥碑的字,你今日不题,往后也没人敢替你题——乡里的桥,不记京官的虚名。”
轿帘子“唰”地落下。轿夫们小跑着,把这乘青呢小轿抬得飞快,转眼没了影。
乡民们笑得直不起腰。老石匠搓着手:
“郑先生,这一下,可把那京里的官儿,治得服服帖帖。”
“不是治他。”郑纪望着轿子去的方向,收起那册桥账,弯腰又去验那根桥桩。同榜同年,二十年前一道进的京;二十年后,一个在京里拜在贵人门下,一个在村口泥里垒石头。
阿桂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爷,这位蔡大人,当年跟您同榜。您这么当众让他下不来台,怕不是要记恨?”
“记恨才好。”郑纪把账册递回阿桂怀里,转身走回桥基,“他若真把今天这口气咽下去,传回京里,反倒说明他还有几分气量。他若记恨——”
他弯腰拾起那块验过的条石,掂了掂:
“那京里,就又多了一双盯着仙游的眼睛。”
河风把桥基上的石灰,吹起一小片白。他弯腰,继续验那根桩。
那乘青呢小轿,一路抬出十里地,轿帘后头,蔡秉文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摸出袖中那方从不离身的名帖,指节攥得发白。
名帖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讲究。他把名帖往袖里又塞了塞,塞得深了些。轿外的路,坑坑洼洼,轿子颠了一下。他咬牙,从牙缝里又挤出一句:“备礼。明日,去拜那位新贵人。”
“郑廷纲……”他咬着后槽牙,“你等着。我在京里,有的是人。”
轿外秋风萧瑟,卷起一路尘土。这一程回乡省亲,他记下的不是乡里的桥,是桥上那满堂的哄笑。
这口恶气,他要借别人的手,回京里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