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两官银,摆在郑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泛着青白色的冷光。
黄氏沏了一壶新茶进来,见丈夫盯着那锭银子出神,便把茶搁在桌角,一句话也没问,悄悄退了出去。这银子的来路正不正,她一个妇道人家不问,也不想问——这家里的事,向来是他拿主意。
茶烟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堂屋的光里打了个旋。郑纪伸手,把那锭银子翻了个面。银锭底下的“仙游县解”四个字,刻得很深,字缝里还沾着一点铸银时的砂。他拿指甲在那字上刮了刮,刮不下一点铜绿。
“仙游县解”四个字,谁都认得。阿桂站在一旁,压着嗓子:“先生,这是县库的官银。吴太爷一个乡绅,怎么会有县库的银子?”
郑纪没答。他盯着那锭银子,看了半晌。当年学田案,吴太爷占他郑家的田、占义学的屋,新旧怨结了一串。这锭银子落到他手里,满乡的眼睛都盯着。
第二日,村里就有了风言风语。有人说:
“郑纪和吴太爷是死对头,这回想必是要借机下狠手了。”也有人替吴太爷抱屈:“乡邻捐点桥钱,谁还去管银子上头打的什么戳?”
黄氏听在耳里,晚上掌灯时对丈夫道:
“外头都说你要报私仇。这案子,你可得把自家撇干净。”
“撇干净?”郑纪把那锭银子推到灯影里,“我若因旧怨公报,是我不正;我若因私恩压下,是我不忠。这银子,我不沾手,也不包庇。”
黄氏低声道:“可这案子一动,又要得罪县里一帮人。”
“得罪人,也比昧了公账强。”郑纪道,“这锭银上打着县库的戳,沾手的,我一个都不替他遮。”
傍晚,吴太爷的管家就上门了,赔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
“我家老爷说,过去多有得罪。这二十两原是乡邻间往来的个意思,不知是什么官银私银。老爷愿再补三十两,只求先生把这事……自家了断了,别声张。”
“自家了断?”郑纪把礼单推回去,“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学田那桩旧案,是我郑家的私账,当年已经当堂了了。这锭官银,是县库的公账——公账私账,两码事。私账我不记仇,公账我也不徇情。”
管家还想缠,郑纪站起身:“银子是入了桥账的公产。它既不是私银,就该追还原库。这呈文,我明日就写。”
管家灰溜溜走了。第二日,一道呈文递进了府按察司。呈文里,郑纪没提一句自家的旧怨,只列三桩:一,吴太爷所赠“和解银”二十两,系县库官银;二,经手的县库簿册,与吴家所支数目对不上;三,请委官到县,比对库册。
按察司委了个推官下来。推官一到仙游,先调县库的流水簿——这簿册,本该由县衙户房经承钱书办管着。钱书办,正是吴太爷的外甥。
堂上,推官把银锭和库册并到一处。郑纪作为捐银人,被请到堂作证。他不坐不跪,把桥账、银锭、当年学田案的旧卷,一样样摆开:
“大老爷,桥账上这二十两,哪年哪月入的,里老谁画押,都在这册子上。银锭的官戳在此。请大老爷比对库册——这二十两,是从县库哪一笔上出去的?”
钱书办站在堂下,袖着手,眼皮垂下来。嗓子却发紧:
“大老爷,库册年年有损耗,雀鼠耗、折色耗,短些银子也是常情。一个乡邻捐的桥款,怎么就攀咬到县库头上?”
“损耗?”郑纪翻开库册抄录,“大老爷请看,这五年的库册,每年短少的数目,都恰在冬月前后;而钱经承给母舅吴太爷的家用,也恰在冬月送去。损耗会年年准准地耗在同一个月、同一个人手里?”
钱书办额上见汗:“这……这是赶上年节,用度大……”
“年节用度,”郑纪翻到下一页,“怎么单单都是冬月?怎么单单都流进你母舅家的账?大老爷,这哪是损耗,这是按月送钱。”
推官顺着他手指的数目一一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库册一翻,五年的流水一笔笔过:头一年,盗支十二两;第二年,二十两;到了这一笔“和解银”,数目分毫不差。五年累计,竟有一百余两,全是县库的正项钱粮。
“钱经承!”推官把簿册一拍,“这一百多两,去了哪里?”
钱书办膝盖一软,跪下去就没再起来。他起初还嘴硬,说“是库里历年损耗”,被推官当堂点出几笔银锭的官戳,又传了熔银的银匠对质——银匠招认,这锭“仙游县解”的官银,是他半年前替钱家改铸的,官银改了私锭的模样,好私下使用。
人证物证俱在,钱书办抵赖不过,当堂招认:五年里盗支县库百余两,大半通过母舅吴太爷的手,放债收息、买田置产。那二十两“和解银”,原是县库的正项,改铸了私银,送到郑家买平安。
“你一个户房经承,县库的钥匙,是怎么拿到手的?”推官追问。
钱书办把头埋在地上,翻来覆去只说:
“小的……小的也是听人支使。库里那几道锁,小的一个人开不了。”
推官还要再问,钱书办却咬紧了牙,头磕在地上,不肯再吐一个字。推官眉头一皱——这小小的户房经承,背后竟像还有只手。他抬眼瞥了瞥堂下站着的几个县衙书吏,那几个人纷纷低下了头。
堂外听审的乡民议论纷纷:“怪不得这些年县里摊派这捐那捐,原来是库底早被掏空了!”
批文下来:吴太爷革去功名,追赃入官,依律拟罪论斩;钱书办革去经承,追赃,发遣边远。吴家田产查封,放出去的债、买进来的田,一一追出还官。
那日,吴家大门贴了封条。当年围着吴太爷转的人,树倒猢狲散,缩着脖子贴着墙根绕着走。
郑纪站在人群外,看着那把大锁落下,伸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乡里都等着看他借这锭银子报当年吞田之仇,他却从头到尾,堂上证的,只有银子上那枚官戳。
当年被吴太爷吞并了田产的几户人家,也挤在人堆里看着。有人低声道:
“往日只当他和吴太爷有仇,这是公报私仇。如今才看明白——他连一句旧怨都没提,只认银子上的官戳。”
旁边人接话:“这就叫公器不私。换了旁人,早把当年的旧账翻出来一起算了。”
临刑前,吴太爷托人从死牢里带出一句话,是给郑纪的。带话的老仆跪在郑家门外,额头抵着门槛,半晌才抬头:
“老爷说……那县库的钥匙,一个乡绅,是摸不着的。”
郑纪往前一步:“他还说什么?”
老仆咽着泪:“老爷说——库册上那些绝了户、逃了丁的名字,五年十年地躺着,年年还有人拿它们催粮催丁。他一个放债的,不过是个伸手的。那本册子后头是谁,老爷不敢说,说了也活不成……郑先生,您是个算账的,您自个儿去查那本册子。”
桌上的空位置,还留着银子压出的一道方印。那方印的四周,被日头照得发白。门外的风,把院子里那棵老龙眼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收回手,指节在桌沿上叩了叩,没出声。
郑纪站在门内,久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