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锭银子,郑纪验过戳记,终究入了桥的公账。
桥基刚下到第三层,郑纪卷起裤腿,踩着泥水走了上去。
日头毒,桥面上摊着新凿的麻石,白花花一片。工头侯七正叉着腰指点匠人垒石,见他上来,满脸堆笑迎上前:
“郑先生来得正好,照这个势,月内就能合龙。”
郑纪不接话。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小铁锤,蹲下身,对着桥心一块新砌的桥面石,“笃、笃”敲了两下。
那声音不对。实砌的麻石敲上去该是闷的,这块石敲出来,发空。
“侯七,”郑纪头也不抬,“这石底下,垫的是什么?”
侯七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垫的……垫的三合土,按先生的规矩。”
郑纪又敲了两下,抡锤照着那块石的边角就是一下。石皮崩开一块,露出底下——不是三合土,是抓一把就散的黄土,黄土里还裹着碎石渣子。
围上来看热闹的乡民“哦”了一声。
侯七后颈的汗把衣领浸了一圈:“先生,这、这是边角,受力的地方都用足了料——”
“受力的地方?”郑纪站起身,沿桥心一路敲过去。小锤“空空”地响,一连敲了七块石,七块都发空。桥边匠人里有人直嘬牙花子,伸着脖子往空膛里瞧。他停在桥基跟前,一脚踹开垒石边的护板——桥基的石缝里,填的尽是拳头大的乱石,该灌糯米灰浆的地方,干得能插进手指。
郑纪把手指抽出来,指头上沾着干灰。他捻了捻,那灰一捻就碎,碎成粉。糯米灰浆干透了该是青色的,硬得能磕出火星子;这缝里的,白花花的,是没拌糯米的黄土。他把那撮黄土,弹在侯七的鞋面上。
乡民里炸了锅。有人喊:“这桥要是发了山水,不塌才怪!”
侯七见势不妙,转头朝人堆里喊:
“老石匠周师傅,你过来!你说句公道话——这料,是不是足的?”
一个白发老石匠被推出来,蹲下身,抓起一把桥基里的碎石,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就沉了:
“侯七,这灰浆呢?糯米灰浆干透了,敲上去是钢声,扣也扣不动。你这缝里,我连一星儿灰浆都没摸着。”
侯七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郑纪回头看他:“工册上写得明白,桥基灌灰浆,桥面铺实石。我且问你——这桥,领了多少块麻石?”
侯七咽了口唾沫:“三、三千块。”
“三千块。”郑纪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桥长三丈六,桥面铺两排,基墙又占去一半——你自己算算,从这头铺到那头,用得出多少?”
侯七的嘴唇动了动,没算出声。老石匠蹲下来,扒着指头数了半天,抬起头:
“先生,满打满算,两千块出头就够了。”
“两千块出头。”郑纪把树枝一扔,“领了三千块,桥面只铺得出两千块。那少的一千块麻石呢?是被你卖了,还是你本来就没买回来?”
他又捡起一块桥面石,翻来覆去看那石纹:
“还有,这不是麻石。麻石粗,吃灰浆;这是青灰石,滑,不吃浆,雨天最容易松脱。侯七,麻石一两二钱一立方,青灰石不过半价。你支的是足价,拉回来的是次货。”
侯七膝盖一屈,被旁边两个匠人一把扶住:“郑先生……这、这桥款紧巴,小的也是想省两个——”
“省两个?”郑纪从怀里抽出一本桥款册子,抖开,“你上月支银的时候,怎么不说紧巴?差价多少,照桥册的价目,一立方省六钱,三千立方算下来,进你腰包的,快二十两了吧?”
侯七眼珠子一转,抬高了声:“郑先生!这桥的头一笔款子,可是吴太爷送的‘和解银’二十两!你拿了人家的钱,如今倒来砸我的场——传出去,你这做人的体面呢?”
人群一静。这话戳到了暗处——那日动工,吴太爷不情不愿送了二十两“和解银”,当时就有人说这里头有文章。
郑纪却笑了。他把册子一卷,望着侯七:
“吴太爷的钱,是入了桥的公账,还是进了我郑家的私囊?”
侯七一噎。
“入的是桥账。”郑纪转身对众人,“这册子上,每一笔进出都有里老画押。桥款是公产,吴太爷捐的是桥的,不是我的。你拿公产的由头,堵我验石的口——侯七,你这算盘,打错了地方。”
里老郑阿伯站出来,拄着拐棍点头:
“郑先生说得在理。款子入公账,料就要对公账。今儿这桥料不对,谁都护不得短。”
侯七见搬出吴太爷也压不住,腿一弯就要往泥里跪。郑纪抬手拦住:
“跪不必。立字据。”
当日午后,桥边上点起一张方桌。里老、石匠、乡邻围了一圈,郑纪提笔,当众写了一纸返工契:桥基七段、桥面十一处空膛,尽数拆毁重修;拆下来的碎石黄土,一担不许留在桥里;重修的麻石,照足料足工,由侯七自备。
“赔银呢?”郑纪笔尖一顿,抬头看侯七。
侯七脸如死灰:“小的……小的赔。”
“你支价是麻石的价,拉回的是青石的货。差价多少,照桥册的价目,折银十六两四钱,三日内交到里老家,入桥账。”郑纪把数目念得清清楚楚,“交不出,这桥你别想再碰,往后仙游的桥工,也没人敢用你。”
侯七趴在桌上画了押,手抖得握不住笔。旁边有匠人低声道:
“十六两四钱,他这半年白干了。”
里老当场把契纸读了一遍,满桥的人都听见了。有人朝侯七背后啐了一口:
“偷工减料,也不看看这桥是给谁修的——给自个儿修的!”
郑纪站在一旁,听着乡邻骂,没有作声。他弯腰,又捡起那把小铁锤,对着刚砌好的一段桥面石,“笃、笃”敲了两下。
三日后,侯七把十六两四钱送到里老家,银元宝过了秤,一文不少地写进桥账。他卷了铺盖要走,郑纪叫住他:
“料买回来了,还让你领这后半截的工。桥是桥,账是账——你若真把这桥修结实了,前账我替你在里老跟前求个开脱。”
侯七愣在当地,半晌,朝桥面上深深作了个揖,转身回去搬石头了。这一回,他再不敢在灰浆上省一文钱。
侯七扛着石头往回走,背驼了下去。阿桂在旁边看着,凑到郑纪耳边:“东家,就这么放过他?”郑纪没答,弯腰捡起那块小铁锤,在掌心里掂了掂。锤柄上的汗渍,是侯七方才攥出来的,一道一道的印子。
桥到了十月里合龙。通水那日,溪水上人来人往,第一回从溪这边走到那边,不用再踩着石头蹚水。老人们拄着拐上来,摸着桥栏,抹着眼睛笑。
桥栏上的青石,被秋阳晒得温温的。一个老汉摸了三遍,手指头在那道石缝上划过来划过去。缝里灌的灰浆,这回看是实的,青得发亮。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溪水在桥洞底下过的声音。
有个卖柴的后生,挑着一担柴从桥这头跑到那头,又跑回来,笑得直不起腰:
“往年发了山水,我这担柴要绕三里地。如今一脚就过去了!”
热闹过了,郑纪一个人站在桥心,望着溪面。阿桂凑上来,低声问:
“先生,桥成了,该立块碑了。”
郑纪“嗯”了一声。
“那……碑上的名字,刻谁呢?”阿桂挠头,“里老说要刻您,族老说要刻捐钱多的,吴太爷那边,听说也递了话,想把他的名儿刻在头一个。”
郑纪望着桥下的流水,没有当即答。桥册上那笔二十两的“和解银”,银锭的模样,他还没仔细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