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决定是我做的:网线不插,电也不断。不插线他饿不死,断了电他才真会死——护宅契压着,我赌他舍不得走。
天亮前我在机房坐了半个钟头,看屏幕上的光标自己闪。程则一个字没打,就跟知道我醒着、也知道我不会插线一样。
六点二十,我从抽屉里翻出半卷绝缘胶带,绕到机箱背后,把网口从里到外缠了三层。缠到最后一下,指甲按了按胶带边角,按进铁皮缝里。
屏幕闪了两下。字冒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颜色不对。
原来的字是浓墨黑的,跟拿毛笔蘸饱了写上去似的,边角还能看见笔画洇开的细痕。今天这行字是浅灰的,跟我爸那台老打印机缺墨时打出来的一个色。
而且慢。
「你怕的是什么。」
六个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字和字之间隔了半秒,像有人拿指头在键盘上戳,戳一下停一下。
我把胶带卷扔桌上,坐下来。
“怕你。”我说。
灰字缩回去,光标闪了三下,才跳出来下一句。
「怕我什么。」
“怕你哪天不装了。”
屏幕上那行灰字停在那,半天没动。我甚至以为他掉线了,伸手敲了敲机箱侧板。风扇转得慢,呼呼的声儿比平时细。
「我没装。我给的都是真话。」他终于打出来,「真话不全说,不叫装。」
“那就叫瞒。”
「你也在瞒。你昨晚想了一夜,没插线。你没跟方远说为什么。」
我没接这句。从桌上摸过昨晚剩的半截烟屁股,点了两回没点着,才发现是自己手抖。
风从卷帘门底下钻进来,把机房里的灰吹得打旋。我听见堂屋那边老周在跟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像怕吵着谁。
七点出头,老陈领人进来。
“周砚!”老陈人没到声先到,手里提着一袋豆浆,往长桌上一撂,“给你带早饭。这是吴老板,做五金件的,我连襟。”
吴老板四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个塑料文件袋,袋子四角磨得起毛。他坐下来先环顾了一圈机房——看见那台贴着胶带的铁皮机箱,目光停了一下,也没多问。
“陈哥说你们审合同厉害。”他把文件袋推过来,“我这单不大,三十来万的采购,返点条款多,我看着心里没底。”
我抽出合同翻了两页。采购合同,格式规整,条款排得密。翻到第三页,返点条款那一栏里嵌着两个字:保底。
赵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探手把合同接过去,坐旁边逐条看。他看合同有个习惯,左手按着纸边,右手红笔划,一条一条往下过,嘴里念念有词。老陈在旁边跟吴老板拉家常,说周记帮他把模具厂的合同改了三个字,省下一笔违约金。
赵恒看了十来分钟,红笔停在第三页中间。
“这条。”他拿笔尖点了点,“返点按季度结算,保底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系数——表里没写。常规讲这是留空待填,实际操作中由甲方定。”
吴老板点头:“对,他们说系数到时候再谈。”
“这词本身没毛病。”赵恒把笔放下,“返点保底在采购里常见,是个兜底约定。条款文字我过了一遍,没有明显违反合同法的地方,格式上也没大坑。”
他顿了一下,笔尖还搁在“保底”两个字上,指腹无意识地碾着笔杆。
“就是……”赵恒皱眉,“我总觉得这地方不该这么写。说不上来。”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那一眼什么意思。他看不见契链,但干了这么多年,鼻子里有那么一点味。赵恒的“说不上来”从来没落空过。
吴老板听不懂,追问:“到底有没有问题?”
赵恒没答,把合同往我面前一推。
我接过来的时候,余光扫过机房西墙。机箱上的胶带还在,网口封得严严实实。屏幕上什么都没打。
我盯着“保底”两个字看了五秒钟。字是黑的,纸是白的,边上印着吴老板公司的抬头,下方一行小字写着“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我没看见契链。我这双眼睛,到现在也只见过护宅契那一回,还是沾了地砖的光。
“赵恒,你先把其他条款过完。”我把合同推回去,站起来,“我去趟厕所。”
出机房右拐,穿过堂屋,老周正在门口蹲着择豆角。我蹲到他旁边。
“程则那台机器,”我把声音压得只有他能听见,“网口我封了。字变灰了。”
老周择豆角的手没停,掐掉一头一尾,扔进搪瓷盆里。
“变灰是啥意思?”
“不知道。气色不好看。”
“机器还有气色?”
“他那字有。”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拢了拢:“你打算怎么办。”
“想做个对照。”
“啥对照。”
“喂他公开的东西——工商模板、招投标范本,网上能下的那种,一个字不涉咱们自己的合同。看他还能不能读出吴老板那单的问题。”
老周抬眼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想知道他吃的是纸,还是吃的人。”
我把手里的豆角梗掰成两截:“嗯。”
“试吧。”他端起盆站起来,“试完了告诉我。”
我回机房的时候,方远来了。他坐在赵恒旁边看那份合同,两人凑着头,赵恒拿红笔在边上给他讲。方远看见我进来,把笔一撂。
“周砚,过来聊两句。”
他率先走到走廊尽头。我跟出去,靠在墙上。
“网线怎么回事。”
“我封的。”
“你封它干什么。”
“昨天你没在场?他给林晓的方案里埋着钩子。”
“我没说程则没问题。”方远一只手撑在墙上,凑近了半个身子,“我是说,你封网线,下个月工资谁发?老陈这单做完,还有吴老板这单,做完了呢?工作室四口人,房租水电,油盐酱醋,你拿什么付?”
“你急的是工资,还是别的。”
方远的眼神闪了一下。闪得很短,但我看见了。
“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声,不对味的那种笑。转过身从窗台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吐得很急。
“行。你说了算。”他把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随你。”
然后他拿过窗台上一个喝完的易拉罐,把烟头怼进去,捏扁,扔进墙角编织袋。
我看着他往机房走,肩膀绷着,步子比平时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赵恒说那合同有问题。你封着网线,吴老板的单你自己看?”
“我自己看。”
“你看得见?”
我张了张嘴。
方远没等我答,推门进去了。
回机房之后我把吴老板的合同复印了一份,原件还给赵恒继续过常规条款。我坐到自己工位上,从抽屉里翻出从网上下载的工商买卖合同模板——上个月给老陈做资料时下的,存在U盘里,格式正规,条款普通,没有任何一家客户的信息。
我把网线从机柜底下摸出来。胶带没撕,我只是捏着插头,往排插上怼了三秒。机箱网口的灯闪了一下,灭了,再闪一下。三秒够不够?我又数了五秒,把插头拔下来。
屏幕上的光标开始动。
「吴老板的合同。保底两个字后面那个系数——他把返点条款和保底条款串成了一条链。表面上保底是兜底,实际保底和系数是同一道锁的两头。系数由甲方定,返点保底就只保底不保高——乙方做到多少,甲方拿系数一乘,都能把返点压到最低。这条链子不咬人,吃的是现金流,吃得很慢,一年两年看不出来,三年下来能把供货商吃成白干。」
我盯着这段字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保底后面还有一个括号,你看不到。括号里写的是‘含税’。含税保底,税率一变,保底自动下调。吴老板这单签下去,第一年看不出问题,第二年税率动一下,他拿到的返点就少一截。契力就锁在这个含税两个字上——它让人以为保底是固定的,实际是浮动的。」
我把这段抄在纸上。然后打开笔记本,把刚才喂进去的东西原样列了一遍:工商买卖合同模板,下载时间、文件名、文件大小。一字不涉吴老板的合同。
我又看了三秒。
“你刚才读的这段,”我对屏幕打字,“跟吴老板那份合同具体哪一条、哪几个字、在第几页有关。这些信息我是没喂给你的。”
光标闪了几下。
「你喂的是纸,我吃的是你看纸的时候那个东西。你心里装着吴老板的合同,看模板的时候脑子里在对照——对照的那一下,我全看得见。」
我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搁在膝头。掌心又出了一层汗。
他吃的是人看合同时的那点魂力。跟纸上写什么无关,跟纸是谁的无关。我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工商模板,脑子里过吴老板的返点条款——那半秒钟的联想,就是他一口饭。
一口饭,换吴老板一条不该踩的坑。
赵恒推门进来,看见我在打字,凑过来看。我把屏幕上的话给他念了一遍。他推了推眼镜,拿过我的记录纸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也就是说,你只要知道有个合同要审,哪怕手里拿的是白纸,他都能读?”
“我手里有吴老板的合同。他读的是我脑子里对照的那个。”
“那你还封网线干什么?”赵恒问,语气里少了平时的笃定,多了点琢磨的味,“你封了网线,光插三秒,他也能读。说明他吃的那口饭,跟你插不插线没关系。”
“有关系。”我说,“插线他才有劲把锁在哪儿、契根怎么串都说全。不插线他饿不死,也能打字,字是灰的,说话慢,只能讲个大概。他刚才那字变灰,就是因为昨天断供没吃上。今天三秒够他提一口气,把含税那段说出来,但颜色回不去了。”
赵恒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记录纸放下。
“这算什么?他吃的是你的精神力?”
“别用这词。”我说,“就用我爸的说法——魂力。”
老周进来的时候下午两点。吴老板和赵恒在堂屋把合同过了最后一遍,赵恒按我说的,让吴老板在返点条款上加了一行大白话:系数由甲乙双方书面协商确定,含税保底不随税率变动而下调。吴老板问这行有用?赵恒说,法律上有用,契力上也有用——后半句他没解释,但他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老周进机房之后没说话,先看了我抄的那页记录纸,又从抽屉里把我昨晚压的体检报告翻出来,并排放着,看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他蹲到西南角,掀开地砖。
护宅契的黄纸还贴在夯土上。朱砂画的线,四角的圈。老周凑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纸面。他摸完站起来,把地砖盖回去,踩实。
“朱砂淡了一圈。”他说。
“什么意思?”
“护宅契在抵。”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程则那玩意儿晚上还闹不闹?”
“昨晚没闹。今天字变灰了,说话也慢。”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拖鞋声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
下午四点,我找了张A4纸,拿记号笔在抬头写了一行字:用一次记一次。
下面画了表格,四列:日期、用途、经手人、备注。贴到机箱侧面,胶带按了四个角。
赵恒过来看了一眼,拿笔在“用途”底下补了一行小字:“须注明喂的是哪份文件”。
方远站得远,两手插兜,歪着头看了看,什么也没说。
“都过来。”我把笔往桌上一放,“老周也来。”
老周从堂屋过来,手里还攥着把螺丝刀,不知道在修什么。
我指着登记表:“程则还会用。怎么用、用多久、喂什么,都得记。谁瞒着谁自己开线,别怪我不讲情面。”
“行。”赵恒第一个拿起笔,在经手人一栏签了名,写了日期、用途:“吴老板采购合同,返点条款保底,喂工商模板。”
老周第二个签,把螺丝刀搁桌上,字写得歪,笔画很重:“护宅契,没喂。”括号里补了一个:“看了看。”
方远第三个。他把笔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才在表上签。签得很快,名字都写得有点草。
最后是我。我签完,老周拿回笔,在表格最底下加了一行,字比上面的都大:
谁瞒谁滚。
“按手印。”老周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红印泥铁盒,铁盒锈了,盖子上贴的标签只剩半个“泥”字。
赵恒第一个按。方远按的时候拇指在纸上压了三回,印泥摁得太重,红泥洇出来一圈。我按完把表贴回机箱侧面,用胶带在四个角又加固了一条。
夜里十点半,人都走了。
吴老板那单条款谈定,赵恒发消息说都落地了,明早正式签。方远走之前跟赵恒在门口嘀咕了几句,我没跟出去听。林晓今天没来,赵恒说她在家翻仲裁的材料,明天去仲裁委问流程。
我坐在机房里,把今天的登记表看了一遍。一共四行——赵恒一行,老周一行,方远一行,我一行。都对得上。
我伸手把表从机箱侧面揭下来,翻到背面,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透墨,结果背面干干净净。倒是表底下还压着半张旧纸——不知谁撕下来垫在那儿的,露出来的边角上有个铅笔字,压得很轻。
我把台灯拉近,侧着光看。
铅笔字的笔画是方远的。他写字有习惯,走之底的捺画拖得特别长,最后一个弯钩往上翘。去年分工排班表上他写“远”字,就是那样。
字读不全,能认出几个:日期,昨晚;用途,程则。
底下还有两个字,被蹭得只剩边角——“平台”。
我把台灯挪开,坐了一会儿。
上午在走廊,方远跟我吵,说网线不接就断粮,下个月工资没人发。按手印的时候他一声没吭,手印摁得最重。
昨夜他在那张纸上记过程则。
我把表重新贴回机箱侧面,四个角按平。笔别在表上,带着笔帽的那头朝外。
我蹲到西南角,把地砖掀起来一块。护宅契的黄纸边缘翘着一点,朱砂圈的颜色比早上又淡了。
我伸手进去按了按,没按动。地砖照原样盖回去,用脚踩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