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指头上那点青黑,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
“打印机今天没人动过。”方远把机房门带上,手里还端着那碗凉透的泡面,“我查了打印记录,今天没有任务。”
赵恒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对着灯举起来。四行签名并排——周砚、林晓、赵恒、方远。笔划走势一模一样,连末尾那个上挑的小勾都朝同一个方向拐。
“四个名字,一个笔迹。”赵恒把纸拍回桌上,“方远,你‘远’字走之底收笔往上挑?”
“我写字就这习惯。”
“这上面也往上挑。‘砚’字石字旁收窄——周砚的习惯。‘晓’字日字旁写高——林晓的习惯。全都对得上。”
墨还没干。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晓从门口走进来,把一沓纸甩在长桌上。纸滑出去半尺,撞在茶缸上停住。
“先别管那个。”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前东家今天打了三个电话。HR说补充协议走流程,明天中午之前不签就发仲裁催告。原合同扫描件发我了,让我照着比对,签完了拍照回传。”
赵恒拿过那沓纸翻了翻:“哪家?”
“启明数据。我在那待了两年。”
我把扫描件抽过来。十七页,前面十四页是林晓入职时签的原合同,后面三页是这次新发来的补充协议。补充协议只有三条,薄薄一页纸。
我把三条看了两遍,没什么花头。第一条确认自愿签署,第二条离职后六个月内不得从事竞业工作,第三条配合交接核查。格式条款,跟她说的“走流程”对得上。
屏幕自己亮了。
风扇没响,机箱静悄悄的,但显示器突然跳出一片白底黑字。光标一行一行往下点,像有人坐在那儿打字,只是看不见手。
「一、核对原合同第三页第七条第二款。」
「二、补充协议第一条写明“自愿签”。」
「三、签字页正上方加注“自愿签”。」
「四、异议栏填“自愿无异议”。」
「五、签完当日回传扫描件,留存快递底单。」
「六、签字时至少留一人见证。」
「七、异议栏末尾手写“自愿签”三字。」
我数了一遍。“自愿签”在第二、三、四、七条里都出现了。四条。
林晓凑过来看完,嘴抿成一条线。
“他倒积极。”赵恒在我背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咸不淡。
我把程则的七条建议打印了一份,又把林晓的扫描件打印了一份,两份并排铺在桌上,拿红笔从第一条开始逐行比对。
原合同第三页第七条第二款,“乙方离职后六个月内不得从事与甲方业务存在竞争关系的工作”——跟程则说的对得上。核对这一款没问题。
补充协议第一条,“乙方确认自愿签署本补充协议”——原合同里没有这条,是新加的。
翻到第七页,我停住了。
第七页最上面有一行小字,字号比正文小一号,灰扑扑的,我第一遍扫过去差点漏掉。
“本页所述异议声明与前述竞业限制条款互为补充。乙方未在异议栏明确提出书面异议的,视为自愿接受全部条款约束。”
我往下看。异议栏——三行空白横线,搁在页脚,上面印着“乙方异议声明(如无异议请留空)”。
我把红笔搁在桌上。
“怎么了。”赵恒凑过来。
“程则让林晓在异议栏写‘自愿签’。”我拿笔尖点了点第七条建议,又点回第七页那行小字,“异议栏是留白的地方。留空,等于默认接受——但默认接受有个好处,将来打官司,留空可以解释成‘格式条款未提示说明’,法院大概率不认。填‘有异议’,锁魂条款就压住不动,对方得先解决这个异议才能往下走。”
“那填‘自愿签’呢。”
“填‘自愿签’三个字——”我把笔搁下来,“等于她亲手写了一份声明,说她看懂了、自愿的、没有任何保留。这一栏本来是给她留的退路,程则让她自己把退路堵死了。”
赵恒盯着纸面看了两秒。“堵死之后呢。”
我翻回程则的第四条建议:“异议栏填‘自愿无异议’。”又翻到第七条:“末尾手写‘自愿签’三字。”
“异议栏本来只有三行。填完‘自愿无异议’,再手写‘自愿签’,等于把整块异议栏填满。签完字拍照回传,这份协议就变成一份她自己主动要求签、主动放弃一切异议、连后悔的余地都自己封死的合同。”
赵恒拿过红笔,在“自愿签”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锁魂条款。”他说,“上一道锁是协议自带的。这一道是她自己加的。自己加的锁,反噬落不到契师头上,全落在她身上。”
林晓坐在桌边,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程则知道这个?”
“他给的七条建议里,四条都在推‘自愿签’。”我把红笔放下,“你说他知不知道。”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停在第七条末尾,一跳一跳的。
我对着屏幕打字:“签得越快,反噬越小?”
光标立刻跳起来。
「对。契力有惯性。拖得越久,锁扣越紧。早签早解。」
“早签早解。”我把这四个字念出来。
赵恒在旁边开口:“问他,林晓签完之后还剩多少魂力。”
我打字:“林晓签完之后,还剩多少?”
屏幕安静了两秒。
「够用。」
“够干什么用。”
「够她活着。」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机房门口。程则的服务器立在第二层机柜上,机箱风扇慢悠悠转着,机箱外壳上老铭牌翘了一角,露出底下锈黄的铁皮。
我蹲下去,把显示器线拔了。网线拔了。电源线从排插上拽下来。
风扇还在转——没电了还转了两圈才停。
“你干什么。”林晓在门口问。
“搬东西。”
我把机箱从柜子里抱出来。报废服务器,铁皮壳子,不重。抱到西墙根底下,蹲下来拿指甲抠第三块地砖的缝。当年我爸抹水泥抹得马虎,缝里能塞进一根筷子。我把地砖掀起来,底下一层夯土,土上贴着一张黄纸,纸面朱砂画的线,四角各一个圈。
护宅契。
我把机箱搁上去。铁皮底壳贴上黄纸那一刻,锈斑暗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纸面吸走了一层。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框边上,手里夹着半截烟。
“压一宿?”
“压一宿。”
“那玩意儿没插电。”
“我知道。”
老周没再问,抽了口烟,转身走了。拖鞋声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
赵恒和方远没走。赵恒把扫描件和补充协议都收进文件袋,在袋面上写了一行字,搁在桌上压平。方远坐在角落里翻那支万合云通的中性笔,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拿透明胶把笔杆上的缝缠了两圈,塞回兜里。
“回去睡觉。”赵恒拍了他一下,“明天再想。”
方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周砚。那协议上的签名——”
“我知道。”
“我们四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我知道。”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跟赵恒走了。
屋里只剩我。护宅契压着服务器,西墙那块地砖还掀在旁边。
我坐到长桌边,从抽屉里翻出赵恒上个月留的一份东西。他当时拿给我看,我扫了一眼就扔回去了,说别整天疑神疑鬼。现在那份东西还压在旧报纸底下。
三张体检报告复印件,加一张单量统计表。
我把表铺平。七月十一单,八月十四单,九月十九单。再翻体检报告:林晓的转氨酶三个月翻了一倍多。方远的白细胞计数从正常范围的上限掉到下限。赵恒的血红蛋白掉了二点三克。我的那一栏也标着向上的箭头。
我把单量表翻过来,背面拿铅笔画了一张折线图,赵恒画的。横轴是月份,纵轴左边是单量,右边是转氨酶数值。两条线走势一模一样。
我又翻体检报告最后一页。赵恒在底下写了一行字,日期是上个月:“曲线拟合R方0.93。每接一单,转氨酶平均涨6.2。”
我把这两张纸并排放着,看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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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我被声音弄醒的——趴在桌上睡过去了。抬头听,西墙方向,风扇在转。
我没马上动。先摸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三点零七分。再摸了一下烟盒,空的。
风扇声断断续续的,转两圈停一下,又转两圈,像有人拿手指头拨着扇叶玩。
我起身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贴了一下机箱外壳。烫手。电源线还缠在机柜旁边的排插上,我亲手拔下来的。护宅契的黄纸贴在机箱底壳下面,我掀开一个角看了看——纸面四角的朱砂圈颜色变深了,像刚蘸过血。
我把黄纸角放回去,搬了张塑料凳坐在西墙根底下。
没挪窝。
后半夜我想了很多事。想林晓签那份补充协议时笔尖落纸会是什么感觉。想方远攥着那支笔站在桌边的样子。想赵恒算出来的那条曲线。
想程则说“够她活着”的时候,光标闪得有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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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六点出头。老周开门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接着是烧水壶响。
我把服务器搬回机房,插上网线,插上电源线,按开机键。
屏幕亮了。开机自检跳了两行,直接进桌面。风扇转速正常,机箱温度正常。
光标跳出来。
「周砚,你在怕什么?我们不是一伙的吗。」
我拉过椅子坐下。手伸到桌角的烟灰缸里,昨晚掐灭的半截烟头还搁在那儿,我把烟头按了按。
“网线松了。”我说,“重启一下。”
屏幕闪了两下。
「松了半夜?」
“松了半夜。”
「那护宅契压着我干什么。」
我没回这句。盯着屏幕看。
过了两秒,光标又跳出来,打出一行字。
「插稳网线。我教你把那三个字改掉。不收数据。」
光标停在“据”字后面,一下一下地闪。
我把手搁在插头上。网线插头昨天拔下来以后,我没往机柜排插上插,一直搁在桌角。刚才只是插了电源线。
“不收数据”这四个字亮在屏幕上,比平时那行字都亮。
程则从接上这台服务器到现在,没说过“不收”。头一回开口就要数据——一份合同换一份数据,规矩立得清清楚楚。后来救老陈那单,他多要了三个月的工位监控记录,说是要看“环境参数”。
现在他说不收。
我把手从插头上拿下来,搁到膝盖上。
“你先说怎么改。”
屏幕停了一秒。
「把‘自愿签’三个字从异议栏挪到签名栏上方,字迹改成林晓本人手写。异议栏留空,一个字不填。」
“留空能行?”
「留空默认接受,但默认接受打不赢官司。契力认字不认得默示。只要异议栏是空的,锁魂条款就悬着没落地。她再拖三个月,拖到诉讼时效上去,这道锁自己就松了。」
“那‘自愿签’还要写?”
「写。写在上方空白处,别碰异议栏。换个位置,契力认位置不认字义。你把签放在签名栏上面,等于确认签字行为;放在异议栏里,等于放弃异议权。差一行,差一条命。」
我盯着这段话看。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
“你说的这些,上次怎么没说。”
「上次你没问。」
“上次你直接给了七条建议,条条都推自愿签,条条都在往异议栏里塞。”
光标跳了一下。
「你没问关联性。数据不会骗人——签得越快,反噬越小,这句是真的。异议栏填满能加速契约成立,这句也是真的。我没说加速之后锁扣会咬死,这玩意儿分人。有的人咬不死。」
“林晓呢。”
「林晓魂力底子薄。咬得死。」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拿过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发紧。
“你早就知道她底子薄。”
「我看到的比你多。每条建议我都是按最优解算的——按她魂力尚可的前提算的。前提是错的,结论就偏了。这种情况我叫数据偏差,不叫撒谎。」
“不叫撒谎。”我重复了一遍。
「不叫。数据只描述趋势,不替人做判断。判断是你做的。」
我把水杯搁下,伸手把网线插头从桌上拿起来。
“行。”
光标闪了一下。
「那你插稳。我教你改字。」
我把插头捏在手里,没往排插上怼。
“我再问一句。”
「问。」
“林晓把异议栏留空,自己手写签名栏上方那三个字——你在这整份协议里,还能看见别的锁吗。”
屏幕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能看见一条。跟你没关系,跟她也没关系。跟方远有关系。」
“说。”
「方远去年签的平台入驻协议,跟你们打印出来那份四个签名的东西——是同一个契根。契根不斩,方远签什么都会被追加进同一张网。这个事我本来不想现在说,你还没喂够数据让我看全。」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
“本来不想现在说。”我把这句话原样念了一遍。
「对。被你逼的。你把网线拔了,把我压在护宅契上面,把我电断了。我有什么办法。」
风扇转了两圈。
「插吧。不收数据那四个字作废。我改口了——这一单我照收,照老规矩。收完这笔,方远那根契根我才有余力往下刨。你算算,哪个划算。」
我把插头捏在手里掂了两下。
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