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复印件在桌上抹平。
星巴克那张纸她留了一份,折过四折,边角都毛了。林晓用食指按在落款处,指甲盖压着自己的名字,像怕它跑了。
“笔不是他的。”她说,“签完我手一直凉。从指头尖凉到手腕,凉到晚上都没缓过来。”
我翻到末页。
乙方栏上面,甲方代表签字那一格,一个“苏”字。字写得规矩,横平竖直,就是收笔那一下——笔尖把纸划破了。破口从“苏”字最后一笔的尾巴拉出来,斜着往下,两寸来长,划进“乙方”两个印刷体之间才停。
“就这一下。”林晓说,“描我名字那一下,他嘴角就往上抬了抬,收笔的时候还说了句不好意思,笔太尖。”
“你摸过那支笔没有。”
“没有。他递过来的时候我伸手想接,他往回一收,说这是苏姐的笔,公司规矩,签约笔不外借。”林晓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备忘录里打了三行字,“他说的原话我记了:这是契笔,签的人不对,笔会不高兴。”
我把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甲方公司名、地址、公章印——青池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印刷体: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你这份跟公司那份对过没有。”
“没有。她说公司那份统一归档,员工不用管。”
我把纸搁下。林晓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她后颈那圈印子从领口露出来,淡粉色的弧线,纹路比昨天更清楚了。
“我今天没碰键盘。”她说,“把鼠标挪开练了一下午打字,用软键盘,敲得跟瞎子一样。李经理发过来的修改意见我还没回。”
“先别回。”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停了一下,“程则那边——”
“你先别管程则。”
林晓看了我一眼。她没再问。她比谁都清楚我为什么说这句。
我把复印件叠好揣进兜里,出门的时候赵恒从机房探出头来:“去哪。”
“林晓前东家楼下。蹲个人。”
“我跟你去。”
“你留着。方远那摊子产品今天要交测试版,你帮他看后端。”
赵恒抿了抿嘴,缩回去了。
林晓前东家叫万合云通,在科技园二期,租了写字楼中间三层。我在楼下便利蜂买了瓶水,靠在外墙边上等。
五点半下班,六点十分人走得差不多。六点二十,小吴出来了。我见过他照片,林晓组里原来搞前端的,上个月刚辞。
他出来先点了根烟,咬在嘴里没抽,边走路边刷手机。我迎上去:“小吴。”
他抬头,警觉地退了半步:“你谁。”
“周砚。林晓同事。”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林晓怎么了?”
“签了个东西。想问几个问题,两分钟。”
小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他往周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也遇上事了。”
“也?”
“跟我一块辞的那个小郑,上礼拜进了趟医院。查不出毛病,就是浑身没劲,蹲下去站不起来。医生说缺钾,挂了三天水出院,到现在还在家躺着。”小吴咬着烟,没点,“我走的时候还被拖了一个月,非让我签个离职确认书。我说我不签,HR就说签了才结算工资。”
“也是那个姓苏的?”
“苏?不,我那个是李经理。”他顿了顿,“不过李经理最后也得找苏姐盖章。万合所有合同都得她经手。”
“她什么规矩。”
小吴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不还价。你说多少她都说行,你说改哪条她都说可以谈。就一条——必须当面签。而且笔不让碰,她自己的笔。”
“你签过?”
“签过。离职确认书,还有入职时候那份。”他嘬了口烟,“签的时候她拿笔悬在纸上,让你自己把名字凑过去写。那姿势别扭得要死,跟蹭她笔尖似的。我说能不能借我写,她说不行,这是规矩。笔是契笔,签的人不对,笔不高兴。”
跟林晓说的一字不差。
“她上头还有人?”
小吴想了想:“有。我们有回开例会,李经理接了个电话,喊了声沈总。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对,跟我们说总部的,别乱打听。我后来问过行政,说那个沈总从不到园区来,所有事都视频会。真人我从来没见过。”
“名字。”
“不知道。就听李经理喊沈总。”
我把手机掏出来:“小吴,你签的那两份,手上还有没有复印件。”
他嘬了最后一截烟,想了想:“离职确认书没给我。入职那份……我好像拍过照,回去找找。找到发你。”
他加了微信,掐了烟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回头:“哎,你跟林晓说一声——那份竞业协议她签了没有?签了赶紧想办法。小郑住院那天,我陪他去的,问过大夫,大夫说查不出来。但小郑自己说,他每天早上醒来,手都是凉的。”
我把水拧开灌了两口。便利蜂的灯照在我脚边上,冰柜嗡嗡响。六月底的天,我后脖子出汗,手心也是凉的。
回契宅已经七点多。院里灯亮着,老周蹲在堂屋门槛上,拿把抹子往地砖缝里塞水泥。缝是西墙根那几条,被雨泡松了,他一勺一勺往里填,刮得平平整整。
“爸。”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笔是她的。谈合同从不还价,只要求当面签字,笔自己带,签的人不能碰。”
老周手里的抹子当啷一声磕在地砖上。
他抬起头。院里那盏白炽灯泡挂在他正头顶,照得他脸上一层白灰浮着,嘴唇抖了一下,没抖开。
“契师。”
他把抹子捡起来。没接着填缝,攥在手里,坐在门槛上。
“当年那笔,是我自己签的。”他声音低下去,“九几年的事。你叔要开厂,缺本钱,人家放款要担保。我替他签了份连带责任书。签完回来我跟他说,那女的字写得真好看,就是笔有点扎手。他说签个字有什么扎手不扎手的。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半年后人就没了,五十出头,睡梦里走的。医院写心梗。可他从来没心脏毛病。”
“你确定是同一个——”
“我后来才琢磨明白。签的时候递笔给你,笔杆里封着东西。你名字一落,那点东西顺着笔杆进你手上,再进你命里。你签得越痛快,它进得越深。”老周抬起头,“林晓签的那份,是这种?”
“程则说是锁魂咒。已经激活了。”
老周闷了一会儿,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我签那个是担保,没解。我那时候啥也不懂。要是搁现在,周伯兴许能看一眼。”
“周伯那边你打过电话了?”
“打了。他说明天过来。”老周站起来,把抹子搁窗台上,“他来了先看护宅契上那道裂。林晓的事等见了人再说。”
“还有件事。”我在条凳上坐下来,把万合的事说了一遍。苏姓HR、从不还价、当面签字、自己带笔,还有一个姓沈的从不露面。
老周听完没说话。他走到供桌前面,伸手把香炉挪开半寸,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块木牌,抽出来递给我。牌上刻着一个字:契。
“契师分两种。一种在庙堂,一种在野。庙堂的替大公司压供应链,压一个签一个。在野的拿钱办事,谁给钱给谁签。”他点了点那个字,“你碰上的这个姓苏的,是庙堂的。她背后那个姓沈的,才是正经执契人。姓苏的还不能自己立契,只能代笔。代笔的一支笔签多了,笔底下的人就连成一片。你查她的合同编号,怕是连号。”
我还没接话,机房那边风扇忽然嗡地转起来。声音大得不对劲,像被人拿棍子捅了两下扇叶。我走过去,屏幕自己亮了。
光标闪两下,打出一行字。
「查合同编号。」
隔了两秒。
「同一支笔下的契连号。编号连着的,命也连着。」
又停一会儿。风扇转速慢下来,字继续往外蹦。
「我要看你们这月的流水。」
我伸手就去够机箱后面的网线。赵恒从旁边一把按住我手腕:“先记账。”
“记什么账。”
“他要流水,你就给他流水。”赵恒压着声,“林晓的事还没解,你现在断供,他撂挑子怎么办。把能给的先给,账记清楚——他每要一笔,就欠咱们一笔。”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
“流水不给你。”我打字。
屏幕闪了两下。
「那给一半。合同编号你先查。查到了截图给我看。我要确认是不是连号。」
“你看连号干什么。”
「连号的契能一起解。一根线穿三十七个珠子,你拽住头一颗,剩下的都松。」
赵恒在我背后轻轻“啧”了一声。
“记一笔。”他小声说,“他要看的东西,跟解法有关。这话不假。但他没说全。连号的珠子里,拽住的头一颗是哪一颗?谁当那颗珠子,谁就挨第一下。”
我没回赵恒,也没回程则。把显示器关了,风扇还转着,我没管。
晚上赵恒没走。他把茶缸往长桌上一放,打开他那台旧笔记本,连了手机热点。
“裁判文书网。”他头也没抬,“先按公司名搜,再按那个‘苏’字搜。离职群里我发个消息,谁手上有合同的,发我照片。”
我泡了两碗面,搁他手边。他吸溜着吃,眼睛没离屏幕。
十一点,第一份打出来。十二点,第七份。一点半,桌上摊了二十几页。赵恒从笔筒里抽了支红笔,趴在桌上一条一条圈。
“过来看。”他拿笔敲桌子。
我走过去。每份合同的拍照件上,红笔圈的位置一模一样:第三条第二款,一行小字——
“乙方应无条件配合甲方安排的岗位调整。”
“二十七份里,二十六份都有这一句。”赵恒拿笔尖戳着纸面,“还有一份写法不一样,‘配合甲方合理调整’——加了个‘合理’。就这一份没出事。签这份的人我知道,他自己开了个烧烤店,活得好好的。”
“这二十七份,签约人现在怎么样。”
“我正查。”赵恒把另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手写了三个分组。住院、离职、失联。每个名字后面缀着来源:朋友圈、社保记录、前同事口述。
“三个住院的,病历我都看了——家属在群里发的。诊断写‘原因不明乏力’。其中一个小郑,林晓认识,跟她一个组。”
“十一个离职之后没再交过社保。要么没找着工作,要么找了没给上。四个彻底失联,电话空号,微信不回的。”
赵恒停了一下,指着最下面一行小字:“这个叫孙强的,我查到他租房的地址,打给房东。房东说你打晚了,他搬走前那半个月,天天夜里有人敲门。开门没人。后来装了监控,拍到走廊里站着一个女的,长头发,看不清脸。孙强第二天就搬了。”
赵恒把红笔搁下,靠到椅背上揉手腕。
“三十七份。”他说,“我一共打了四十一份,去掉重复的和没法确认的,三十七份能对上。三十六份是这句,剩一份写的是‘配合甲方合理调整’——就是开烧烤店那个。有这句话的,签约人现在没一个好过的。”
“有没有方远。”
赵恒没说话。他把笔记本转了半圈,让屏幕朝着我。
屏幕上是他下午拉的微信群聊天记录截图,来自万合云通的离职群。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去年秋天公司来了一帮外面的人,在会议室签什么东西。照片角落里方远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沓纸,右手握着一支笔,侧脸朝着镜头,正低头写。
照片底下有人跟了一句:那次签的是啥来着,平台入驻?
赵恒拿红笔在照片方远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然后他翻回自己那张手写名单,在最下面空了一行,写了两个字。
方远。
面条凉在桌上,谁也没再吃。赵恒把红笔帽盖上,咔嗒一声。
“叫他。”
方远从机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泡面。桶装的,刚倒上热水,盖着纸盖,筷子插在面里没动。
“看桌子。”赵恒说。
方远走过来。他先看赵恒,又看我,然后低下头看桌上摊开的那片纸。
我盯住他脸。他先扫到红笔圈起来的那句话,没什么反应。再往下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端着泡面的手没抖,但筷子上面那截露在纸盖外面的部分——轻轻晃了一下。泡面汤跟着荡了个圈。
“我没见过姓苏的。”方远说。
他声音平的。
赵恒把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推到他面前:“那你签过什么?”
方远盯着照片看。照片打印得不大,巴掌见方,人影都糊。但他认出来了,自己坐在那排桌子边上,手里握着笔。
“平台入驻协议。”他隔了五六秒才说,“去年秋天。公司说我们那个项目以后走他们的渠道——让我们签个入驻协议,走个流程。签完统一盖章。”
“笔呢?”
“什么笔。”
“签字的笔。谁的。”
方远皱起眉头:“笔就笔啊。会议室桌上搁着一筒,随便拿。我顺手抄了一支。”
“签完什么感觉。”
“能有什么感觉,签完就回工位改bug了。”方远说完这句,忽然把泡面放桌上,伸手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等一下。”
他用手指点在照片里自己握笔的那只手上。
“这个笔——我签完放回去了,第二天我桌上多了一支一模一样的。我以为谁放错了,用了一次,下水不顺,就扔笔筒里了。后来一直搁着。”
“笔还在不在。”
“在。机房里。”
赵恒转身去了机房,三十秒后出来,手里捏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普通,印着万合云通的蓝色logo。
“就这个。”方远说。
赵恒把笔举到灯底下看。笔杆内部的塑料管里,墨剩了一半,正常。他把笔帽拔下来,凑近闻了闻。
“什么味。”我问。
“墨水味。”赵恒把笔帽拧回去,搁到桌上,“但笔杆夹缝里头——你看这儿——”
他把手机电筒打开贴着笔杆照。顺着笔杆上logo的蓝漆往下一道细缝里,有一层极薄的暗红色,像被人拿针尖蘸着东西往里涂过一道。
“记号。”赵恒说,“每支笔出厂前封一道。不知道用什么封的。”
方远站在桌边没动。他那碗泡面的纸盖被蒸汽顶得拱起来,鼓了个包,破了个口。热气从口子里冒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支笔,看了好一会儿。
“我没见过姓苏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但签完之后一个礼拜,我那个项目就开始出问题。接口调不通,原先能跑的代码跑不了。我以为是我自己水平不行。改了两天没改出来,后来数据全对上了,又好了。”
赵恒问:“好了之后呢。”
“好了之后平台抽成从百分之五涨到百分之十五。我以为行情变了。”
“你签协议的时候没看?”
“谁看那玩意儿。”方远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他把笔从赵恒手里拿回来,在自己手心里攥着。“平台入驻,十几页纸,全是格式条款。我就扫了一眼签章页。”
赵恒没吭声。我看着方远攥笔那只手,指关节泛白。
“方远。”我说,“那个协议你手头有吗?”
“有。当时印了两份,一份给他们了,一份我搁机房柜子里了。”
“去拿来。现在。”
方远把泡面往桌上一搁。纸盖被气流掀翻过来,汤溅出来几滴。他转身往机房走,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砚。我真没见过姓苏的。”
“我知道。去拿协议。”
方远进了机房。柜子开合的声音传出来,抽屉拉开又推回去。他在里面翻了不到一分钟。
机房门又开了。方远走出来,脸上表情不对。
“协议呢。”
“在打印机里。”他声音发干,“今天白天打的。我没打过这个。”
他手里举着一沓纸,最上面一页是封面,黑体字:平台入驻协议。他把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摊在桌面上。
末页乙方栏里,四行签名并排。
第一行是我,周砚。第二行林晓。第三行赵恒。第四行方远。
四行字一模一样,同一个笔迹,连笔画末尾那个小勾都一模一样。墨色发青,蹭在纸上还有点反光。
我伸手去摸。指头肚贴上去,蹭下来一点青黑。
墨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