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页拍完,我回到外间。
林晓已经剥完了毛豆,桌上堆了小半盆。她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往桌上一丢。
“给你。人家连笔都替我备好了。”
一支黑色签字笔,笔杆印着青色的标志,有一截磨掉了漆,看不出全字。笔尖露在外面,笔帽不知道去哪儿了。
“就是走个流程。”林晓说,“李经理把笔递到我手上,说他们那边有笔,不用我自己的。我还道了声谢。”
“你还道谢。”赵恒从灶台那边转过头。
“他把笔递过来,我总不能说不签。”林晓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签完他还拿笔在我名字上描了一下,说是确认签字有效。”
“描签名的事我问过了。”我说。
林晓愣了一下:“对,你问过了。”
我没碰那支笔。笔躺在桌面上,被头顶灯泡照着,青色标志反了一点光。我掏出手机拍了两张,从抽屉里找了个自封袋,把笔装进去,封口拉上。
“你还怪讲究。”林晓说。
“留着。”
我把四页副本一张一张扫给程则。他看完,只回了一句:「你桌上那个,是什么。等明天再说。」
当天下午没什么事。赵恒炖了一锅土豆烧肉,老周吃了两碗饭,席间谁也没提林晓签协议的事。林晓吃完饭坐回电脑前,说甲方那边还有一点收尾要弄。
当晚我在外头跑了一趟,回来快十一点了。工作室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亮着一盏灯。林晓坐在电脑前,后颈对着门。屏幕上跑着编译,蓝汪汪的光把她的脖子照得发青。
“还没弄完?”
“快完了。”林晓没回头,“李经理说代码注释写得太简略,让我全部重写。四十多个文件。”
“你白天不是交付了吗?”
“交付了。他下午五点回的邮件,说要返工,还抄送了他们部门一个领导,说我工作态度需要改进。”林晓端起杯子灌了一口,速溶咖啡,杯壁上结着一圈褐色的垢。桌上已经摆了一个空杯子,“第二杯了。弄完这遍就发出去。”
“几点开始弄的。”
“八点多。”
我走到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注释一行一行往下滚,她打字很快,后颈绷着,斜方肌隆起来一条硬线。键盘旁边搁着半包苏打饼干,没拆封。
“要不明天再弄。”
“他卡着验收。”林晓敲完最后一个文件,摁了回车。屏幕上跳出来一行绿色的字:交付成功。
她把键盘往前一推,整个人往前一趴,双手垫在下巴底下。
“最后一回了。”她说,声音闷在胳膊里,“发完就睡。”
“回屋睡。”
“嗯。”她没动。
我从柜子里拿了盒牛奶搁在她桌上。“喝了再睡。”
她“嗯”了一声,还是没动。我把门带上,听见她在里面咳嗽了一声。不太对劲的一声,干咳,尾音拖着。
第二天早上我到工作室的时候,林晓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她来得比平时早,豆浆喝了一半,正盯着屏幕看昨晚的交付有没有回复。
赵恒在门口洗脸,先看见她。
“你脖子怎么了。”
林晓抬手摸了摸脖子右侧,没回头:“蚊子咬的。”
赵恒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一眼,伸手要碰。林晓侧了侧身:“别动,粉底没抹匀。”
赵恒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看了我一眼。
方远从机房那头过来,端着杯子去接水,经过林晓身后时弯了弯腰,往她脖子上扫了一眼。他脚步没停,接了水,回自己工位坐下。拉开椅子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也没吭声。
我放下包,走到林晓旁边。
她脖子右侧,靠近后颈的地方,一圈淡粉色的印子。三指宽,形状像一道没写完的括号,弧口朝下。几乎贴着皮肤纹理,不细看以为是睡痕。
“昨天几点睡的。”
“三点多。”林晓把豆浆放下,“发完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四点半醒了,就没再睡。李经理早上七点回的邮件,说收到了,后面还有修改意见。”
“还改?”
“还没来。他说先确认基本逻辑没问题。”林晓搓了一把脸,“我等他回。”
我往机房走,经过赵恒身边时他拉了我一把。
“她脖子上那东西不对劲。”赵恒压着声,“我早上就看见了。那圈印子是整整齐齐的,蚊子咬不出那个形状。”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她坐那儿敲键盘?”
“我先问问。”
赵恒松开手,嘴抿成一条线,没再说话。
我进机房,把自封袋搁在键盘边上。屏幕亮着,字很快出来了。
「拍清楚了。」
“嗯。”
「青池。这种笔他们人手一支。笔杆里封了一缕契力。昨夜递出去那份,现在已经在青池手里了。」
“她脖子上的印子。”
「什么样的。」
“淡粉色,一圈,像括号。”
屏幕空了一会儿。
「锁魂咒。已经激活了。」
「剩不到三个月。」
我盯着那两行字,手指搭在键盘边上没动。
「别慌。不是三个月就死。她还能活很久,但不能再做这一行。从今天起,她每敲一行代码,魂力就顺着那条链子往外漏。漏到后来手会抖,眼睛会花,记性会差。她要是硬撑,撑不过三个月就得躺下。躺下养半年,养回来一点,再做一段时间,再漏。」
「她做技术的。你让她不碰键盘,跟让她死也没差。」
“怎么解。”
光标闪。闪。再闪。十几秒。
「让她自己再签一次。」
“再签?签什么。”
「一份新协议。条款我们出,她前东家盖章。用新契压旧契。」
“你直说。别一条一条往外挤。”
屏幕停了两秒,然后字一行接一行往外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第一,重新签一份竞业限制协议,覆盖原补充协议。第二,新协议里明确竞业限制的范围,把“甲方书面通知”改回“双方另行约定”。第三,新协议签署日期要早于补充协议——倒签。第四,魂力归属权让渡条款,补偿金比例从百分之三十降到零。第五,加一条“本协议签署后,原补充协议自动作废”。第六,签的时候用她自己的笔,不要用对方的。第七,越快越好。」
我逐条看下来。七条,每条要么缀着“尽快签”,要么缀着“越快越好”。
“为什么越签越好。我怎么觉得签得越多,锁得越死。”
「条款是活的。」程则回,「纸面上的字是死的,签在纸上的名字是活的。旧契已经压住了,你撕不动它,得用新契去压。新契的字眼写得对,旧契的力就散了。这是唯一的解法。」
话说得像真的。
我记起他之前教老陈那单,也是这个口吻。改一个字,契力走向就反了。那回确实管用。我没被骗。
但他没提代价。一个字也没提。
我从机房出来,老周在堂屋。他把靠墙一张旧椅子挪开了,蹲在地上抠地砖缝。那块砖在供桌腿下面,平时压着桌脚,谁也没动过。
他把地砖掀起来。底下是方槽,铺着油布,油布上压着一叠纸。
护宅契。
老周把契纸捧出来,小心展开。纸面泛黄,边角起毛。我蹲下去看,上面的字认不全,密密麻麻十几条,写得像蝇头小楷。
“你看这儿。”老周的手指在契面右下角停住。
一道细纹。从纸边往里头裂了两寸来长,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了一下,纸面鼓起来又瘪回去,留下一道白茬。
“什么时候有的。”
上回他掀地砖给我看护宅契,是半个月前。那时候契面是平的,我摸过。
“我说不上来。”
“上回之后,谁进过堂屋。”
我想了想。前天有个送外卖的走错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大前天供电所抄表的老头进来喝了杯水,坐在堂屋条凳上歇了十分钟。
“送外卖的。抄电表的。”
“抄电表的那个,长什么样。”
“六十来岁,戴个帽子,说话挺和气。”
老周没接话。他把契纸折好放回方槽,油布盖严,地砖按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有人往咱宅子里递了东西。”他说,“这印子是外面递进来的契力撞的。撞得不重,被护宅契挡了一道,纸面裂了。”
“跟林晓签的那个协议——”
“不是一回事。”老周打断我,“协议在外头签的,撞不到宅子里来。这是有人拿着东西往咱们宅子上递,递到门口,被护宅契挡了。”
他看了我一眼。“这几天别让人进堂屋。谁来都不行。晚上我给周伯打电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晓没出来。赵恒去叫,她说不饿。
我端了碗饭进去,她坐在电脑前翻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举起来。
“你看。”
屏幕上是放大的照片。她后颈那圈印子比早上更清楚了——不是更红,是纹路出来了。淡粉色的弧线中间,密密麻麻的细纹,像电路板上的走线,从中心往两边散。
“我早上洗脸就觉得不对。摸上去不疼不痒,但手指头按下去,能感觉到一根线在皮下走。”林晓把手机收回去,“像耳机线搅成一团之后,又被人拉直了塞进去。”
“程则说了,锁魂咒。已经激活了。剩不到三个月。”
林晓没说话。她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嚼了很久才咽。
“签的时候,李经理也是这么笑的。”她忽然说。
“怎么笑。”
“拿笔在我名字上描那一下,他嘴角往上抬了抬。我当时以为他是客气。”林晓看着我,“他知道对不对。他全知道。”
“对。”
林晓把筷子放下。“程则的解法,你敢让我签吗。”
我没答。
我把她桌上的碗往旁边一推,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和笔。七条我从头抄了一遍,一条一条往本子上过。
第一条重签协议——可以。第二条改竞业范围——合理。第三条倒签日期——操作上说得通,但倒签本身有反噬风险,程则没讲。第四条——
我停住了。
魂力归属权让渡。
让渡。程则教老陈那单的时候专门讲过这个词。他说,“放弃”“搁置”“让渡”三个词看着差不多,在契力上差着层。放弃是你主动丢,搁置是你先放着,让渡——是你把东西递到别人手里。递多少、什么时候递、递给谁,全看条款后面跟着什么。
我把“让渡”两个字圈了出来。
本子上这七个字,程则敲得很顺。七条建议他是一口气写完的,前面六条我挑不出毛病。唯独第四条,他连磕巴都没打。
我抬头看服务器那盏灯。
灯一直亮着,从我坐下来就没灭过。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
灯灭了。
就一瞬。灭了一下,又亮起来,跟没事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终端前,把本子摊开对着屏幕。
“你这是救人,还是收账?”
屏幕上光标闪了一下。
然后一个字。
「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