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我说。
林晓看着我,等了半天,见我没下文了,把怀里的合同往桌上一摁。“行,你不说,我自己问。”
她冲着屏幕:“喂。你刚才说的转给谁,具体怎么转,要谁签什么东西,你说清楚。”
屏幕没反应。
“它不理我。”林晓回头看我,“它只跟你说话?”
“它只跟有网线的人说话。”
“那网线现在插着没有?”
我没回答。林晓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接头,铜针还搭着,没按到底。她盯着那个半脱的卡扣看了两秒,没动手,退回去了。
“你慢慢想。”她说,“我先打个电话。”
她掏出手机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我:“你别偷偷拔了又偷偷插上,我在外头听得见‘叮’。”
她出了机房,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喂,李经理……嗯,我林晓……今天下午?这么急……行,我看看时间……”
我弯腰把网线接头又往里按了一截。没按到底,但比刚才稳了。
屏幕闪了一下。
「她前东家。」
“你听见了。”
「听见了。电话漏音。」
「补充协议。竞业。」
「我跟你说过我签过。我签的时候,没人告诉我那是什么。」
他说“没人告诉我”这五个字的时候,字出得特别快,跟别的句子不是一个语气。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能帮她看。」
「把她那份协议拍给我。没拍全,口述也行。条款、字眼、谁签字、谁盖章、有没有附件。越细越好。」
我盯着屏幕。
从他进这台机器算起,这是头一回主动要活儿干。之前老陈那单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问三句他骂我两句。现在他连“拍给我”都说出来了。
“你这么上心。”
「你不想让她被锁?」
“想。”
「那就别废话。」
「拍照。」
林晓在堂屋打完了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下周一把材料补过去,今天下午先去签一份补充协议——离职时那份的续签,说是集团法务统一模板,离职人员都要补,走个流程。”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李经理发来的一段文字,措辞客气得过分,“我跟他说能不能把文本先发我看看,他说‘到现场再看,很快就签完,一杯咖啡的工夫’。”
“一杯咖啡的工夫。”我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
“你跟李经理认识多久。”
“三年。我进公司就是他招的。”
“三年,他连个电子版都不肯先发你。”
林晓把手机收回去。“我也觉得怪。所以我答应去了。”
“去了签不签在你。”
“当然在我。”她拖了把椅子坐下,把桌上那摞合同拨到一边,空出桌面,“但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这份补充协议,到底补充的是什么。”
我朝机房扬了扬下巴。“它想帮你。”
“它?”
“程则。它主动提的,要你把协议拍给它。”
林晓抬眼看向机房那扇门,门玻璃上的水汽已经干了,留了一道模糊的白印。她慢慢靠到椅背上。
“周砚,我问你一句话,你别糊弄我。”她说,“它为什么这么积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不知道。”我说,“它刚才连‘转给谁’都没说清楚,现在又要帮你看协议。这中间隔了不到十分钟。”
林晓想了想。“你盯着它。”
“我盯着。”
“我去拿协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下午两点,我要是没回来,你就当我被锁在会议室里了。”
“两点没回我打你电话。”
“打不通就找李经理要人。”
“行。”
她走了。工作室的门帘晃了两下,外面巷子里有卖豆浆的三轮车过去,扩音喇叭里翻来覆去地喊“甜浆咸浆”。
赵恒从里屋出来,打着哈欠,头发压出一个角。“林晓呢?”
“前东家叫去签补充协议。”
赵恒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了。他走过来,从桌上拿起林晓忘带的那摞合同最上面一份——是个租赁合同,甲方是隔壁街的五金店——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补充协议。”他把合同合上,“我前年在上一家公司也签过一份补充协议。”
“什么内容。”
“记不清了。就记得签完第二个月,年终奖扣了一半,说是‘绩效结构优化’。”
“你签之前没看?”
“看了。看了也看不懂。七八页纸,条款跟条款互相指,A款说了不算,得看B款;B款又把你推回C款。绕到最后你只想赶紧签完走人。”
他往机房那边看了一眼。“它怎么说。”
“它要林晓的协议文本。”
“然后呢。”
“然后它给建议。”
赵恒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一掖。“这条网线,你什么时候拔?”
“再说。”
“周砚。”赵恒很少叫我全名。他每次叫我全名的时候,下一句都是账,“老陈这单你动了两个字,机房里结霜,地砖裂了缝,你胳膊麻到现在。它那边要是再帮林晓看一份协议,你告诉我——这单的代价谁来付。”
“我付。”
“你付不起。”赵恒说,“你一个月掉三百根头发,再替人扛两份协议,头发掉光了事小,关键是——你已经麻了整条胳膊了。”
他拿了两个馒头往蒸锅里一搁,拧开煤气灶。“下午林晓回来之前,你把土豆削了。我做饭。”
下午一点四十,林晓还没回来。
一点五十,我拨了她的手机。通了,响了六声,被摁掉了。
一分钟后她发来一条微信:快签完了,别催。
两点十分,她推门进来。
手里夹着一沓纸,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放,先拿杯子接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完,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签了?”
“签了。”她抹了下嘴,“在楼下星巴克。李经理带的打印件,一共四页。我看了二十分钟,他说后面还有人等位,催了我三回。”
“四页你都看了?”
“看了。”林晓伸手从那沓纸里抽出第二页,“这是副本,我拿了一份。”
“他让你带走?”
“我说不给我副本我就不签。他犹豫了一下,给了。”
赵恒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放。“你没先发回来让我们看看?”
“他坐在对面盯着我,笔都递到手上了,我怎么发?”林晓说,“但我记了几条关键的,回来路上在手机上打了草稿。”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备忘录,递给我。“你看看。”
我拿过来。她打字速度很快,条理也清楚:
——第一页,乙方在离职后十二个月内不得从事与甲方及其关联企业有竞争关系的业务。
——第二页,竞业限制补偿金按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计算,按月发放。
——第三页,乙方如违反竞业限制义务,应向甲方支付违约金,金额为离职前十二个月总收入的五倍。
——第四页,本协议为补充协议,与原协议冲突的,以本协议为准。
“就这四页。”林晓说,“全文我看完了,没有附件,没有手写条款。”
“补偿金百分之三十。”赵恒在旁边说,“法定最低也是百分之三十。”
“对。所以看起来没问题。”
“违约金五倍。”赵恒又说,“偏狠,但在判例里不算离谱。”
我把手机还给林晓。“这四页纸,你签的时候心里踏实吗。”
“不踏实。”林晓说,“但说不上来哪里不踏实。字我都认识,条款也读过,就是……你签那份合同之前,有没有那种感觉——纸压手。你明知道它薄薄一张,签下去却觉得重。”
“有。”
“我签的时候就有。笔落下去那一下,手腕沉了一下。我以为是我紧张。”
赵恒把火关了,走过来。“你现在手还沉吗。”
林晓翻过手腕看了看。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签完就松了。”
我站起来。“让我把它看一下。”
我把林晓手机里的备忘录抄到纸上,拿着进了机房。屏幕亮着,风扇没转,但机身不冰了,摸上去跟室温差不多。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纸摊开对着屏幕。
“四页协议。条款我念给你听。”
「念。」
我一条一条念。念到第二页的补偿金时,屏幕没反应。念到第三页的五倍违约金时,屏幕闪了一下,但没出字。念到第四页的“以本协议为准”,屏幕又闪了一下。
念完了。我把纸放下。
“怎么样。”
屏幕空了一会儿,然后字出来了。
「我要原件。扫描或者拍清楚,四页都要。字距、行距、页边距、公章位置,一个细节不能少。」
“她只带回了副本。原件在甲方手里。”
「副本先拍。能看清多少算多少。有些纸面上的笔痕,得看原件才能定。」
「还有——签字那支笔,她记得是什么颜色吗。」
“笔?”
「笔。」
“这有什么关系。”
「你问不问。」
我出去问了。林晓想了想。“黑的。签字笔,李经理从西装内兜里掏出来的。笔杆上印了个标志,我看不太清,好像是青色的。”
我回来坐下。
“黑笔,笔杆印青色标志。”
屏幕空了三秒。
然后字一个一个往外蹦,比刚才急。
「听我说。这份协议表面上没有大问题。补偿金合规,违约金偏高但不违法,约定范围也没超出法定。这是它最麻烦的地方——你找不到任何一条能拿去劳动仲裁的硬伤。」
「但是。」
「第三页那个五倍违约金,跟第一页的十二个月限制期,中间缺了一条桥——原协议里应该有‘竞业限制的具体范围以甲方书面通知为准’这么一句。补充协议把这句话删了,又用第四页的‘以本协议为准’盖上去。意思是——原来你可以等着甲方通知,现在甲方不用通知了,你自动就在里面。」
“林晓签的时候知道这个吗。”
「她没看出来。李经理催她,就是怕她找懂的人看。」
「这只是第一层。第二层我先说一半,剩下一半得看原件才能定。」
「先让她回忆一件事:签完字之后,李经理有没有拿笔在她签的那个名字上描一遍?」
我愣了一下。
“描一遍?”
「就是笔尖顺着她的签名笔画再走一次。没有墨的描,或者假装盖笔帽、在纸上划一下。」
我出去问。
林晓正在剥毛豆,听我问完,剥毛豆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的。”她说。
“它说的。”
“有。”林晓把毛豆往盆里一丢,“他拿笔在我签名上划了一下,说是‘确认签字有效’。我还觉得奇怪,哪有人这么确认的。”
我回到机房。
“有。他描了。”
屏幕上的字停了。
过了几秒,新一轮字出来,比之前任何一个回合都多,一行接一行往下滚。
「好。那我现在先说第二层的一半。」
「姓李的手上那支笔,印青色标志的,大概率是青池集团统一配发的契器。笔杆里封了一缕契力。他用笔描她的签名——描的是她名字的笔画,走的却是契力锁链的轨迹。」
「名字这个事,你不知道。周砚,你爸没跟你说过?签合同为什么必须亲手签,不能代签,不能盖章了事?」
“因为签名是人的气运落在纸上的第一笔。”
「对。名字是一个人最短的契。写一百遍自己的名字,不如在一份合同上写一遍有用。名字落在哪份纸上,哪份纸就跟你的气运搭上关系。他描那一下,等于把她的名字从纸面上描进了契链里。」
「现在那份补充协议上的林晓,不只是林晓签了个字。是林晓把自己写成了一条链子,另一端系在青池那边。」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死之前签过一份。」
「也是补充协议。也是四页。也是那个笔画的描法。」
「我签完那晚,加了个通宵。」
「三个月后我死了。」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觉得凉。
“那你刚才给的建议——你说拍原件,你说查笔——你是在帮她还是在——”
屏幕上的字停了。
光标闪。
再闪。
「你先把副本拍给我。四页,拍清楚。原件能拿到再补。」
「其余的,我统统告诉你。」
我出去拿林晓的协议副本。她还没走,毛豆剥了一半,抬头看我。
“它要拍。副本先拍,原件在甲方手里,拿不到。”
“拍。”
“你觉得——这东西能信吗。”
“不能全信。”我说,“但它刚才说对了一件事。”
“哪件。”
“李经理在你签名上描的那一下。它在我开口之前就问了。”
林晓把毛豆盆往旁边一推。“拍吧。拍完给我也看一遍。”
我拿着四页纸回机房。路上经过老周的房门,门底下塞着一张纸条。我弯腰捡起来,老周的字,铅笔写的,压得很用力:
“问了周伯。笔描签名,叫‘描契’。描一道,锁一道。催林晓签字的那个李经理,不是普通人。让那丫头最近别签任何东西。”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机房那台机器,这两天先别喂。它在催你照做的时候,往往不是帮你。你爸。”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进了机房。
纸搂平,手机掏出来,对着第一页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