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刷牙的时候,耳朵里那台收音机还没关。
我含着牙刷偏过头,用指节敲了敲耳廓。没用。沙沙声还在,比昨晚清楚,像有人拿瓷勺在碗底上一下一下地刮。刮一下,我后槽牙就酸一下。
我吐掉泡沫。右手食指根那截筋抽了一下——跟昨天落笔时是同一个位置。
牙刷掉在洗手池里,磕出一声。
我捡起来,冲着镜子把手指伸直、蜷起、再伸直。能动,就是麻,像睡觉压久了刚醒的那种麻。
我把手插进头发里随便抹了一把,收回来的时候,指缝里夹着七八根。摊在洗手台上数,七根,有一半是白的。
我今年二十六。
冲下水道,抬头看镜子。镜子里那张脸跟昨晚没两样,白,眼下青。我盯了两秒,那家伙也盯了我两秒。
推门出去。
九月的早上,院子里应该有桂花味。今天没有。
老周蹲在桂花树底下,手伸进土里抠。
树朝工作室那半边,叶子全黄了。黄得干净——不是秋天那种黄,是烘干的黄,卷边、发脆。另外半边还绿着,绿油油的。一半死,一半活,中间隔着一条笔直的线,正对着堂屋大门。
我走过去蹲下。老周头也不抬。
“别碰。”
“怎么了。”
“土是凉的。”
我把手悬在树根上方两寸,已经觉出凉了。不是地气那种阴凉,是从底下往上返的、干巴巴的凉,跟开了冰柜门往里探手一样。
老周捏起一小撮土,摊在手心里。土色没变,黑的,可看着就像从坟头上刨出来晒过三天。
“后半夜开始的。”他说,“我起来撒尿,听见院子里哗哗响。以为是下雨。出来一看,叶子一片片掉,就掉这半边,跟有人拿剪子铰。”
“我站在这儿看了半宿。”
我问:“树死了?”
“没死透。根还有一半活着。就是不知道能撑几天。”
他站起来,膝盖咔的一声,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手。
“你昨晚洗手,掉几根。”
“没数。”
“我数了。”老周说,“水池子里三根,长的。今早我起来,池子边又两根。”
我没说话。
老周盯着那半棵枯树。“程则那边,没给你说法?”
“还没问。”
“问清楚。”他往屋里走,“别稀里糊涂就把自己搭进去。”
赵恒来的时候刚过八点,电动车支在门口,人还没进门,手里的纸先拍在折叠桌上。
“啪”的一声。
那是老陈那单改动页的复印件。红笔在两处画了圈:一个刮掉的位置,一个写上去的位置。
“就动了俩字。”赵恒说,“你掉头发,树掉叶。周砚,这叫买卖?”
我坐在桌边捏着半个馒头。
“这页纸我昨晚看了三遍。”赵恒说,“一个‘及’,一个‘或’。就这点活。客户省了三十万,你付出多少?”
“没算过。”
“我给你算。”他掏出计算器,“树我不算,算你的头发。洗个头掉三根,抹一把掉七根,一天摸十回,一个月三百根——三百根,你一共才长多少根?”
“赵恒。”
“我还没算完。按最坏的算:你一个月接四单,一单掉一层,掉到第四层你躺下。工作室没你,一个月撑不下去。所以这买卖不是能不能干第二回的问题,是能干几回的问题。”
方远从电脑后面探出头。“要不先囤点假发?”
没人笑。
我把馒头塞进嘴里,嚼完。
“我问过它。”我说,“它还没说全。”
赵恒把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兜里。“问快一点。钱我按规矩进了铁盒,钥匙在我裤腰上。你哪天要是倒下了,这三万块钱我一分不少给你爸。”
“我爸也不用。”
“那就给你买块好点的地。”
他嘴上狠,眼睛没笑。
手机响了。老陈。
“周砚啊。”那头背景音嘈杂,像在车间,“我媳妇今天早上又看了一遍,线退到手腕了,真退了。我跟她说了,这钱花得值!”
“嗯。”
“你那边没事吧?昨天走的时候你脸白得跟纸似的。”
“没事。没睡好。”
“那我挂了啊,回头请你吃饭!”老陈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那个……我听你嗓子不对。你是不是感冒了?”
“有点。”
“年轻人,别硬扛。我给你带两盒冲剂过来?”
“不用,陈叔。挂了。”
我放下手机。赵恒看着我。
“老陈?”
“嗯。”
“他倒是高兴。”赵恒把钱盒子往抽屉里一塞,锁上,钥匙挂回裤腰,“他高兴,我高兴不起来。”
我起身去后面的机房。
机房是工作室后墙隔出来的小间,四个平方,塞着两台不开的旧电脑和一台从抵债货里拉回来的报废服务器。平时风扇声大,隔着一道门都听得见。
今天里头安静得不对劲。
我推开门。风扇没转。机箱上的电源灯灭着,可屏幕自己亮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往外蹦,比昨天慢得多,像有人拿手指在键盘上戳一个字,想半天,再戳下一个。
「改字如截脉。」
「动得越狠,反噬越重。」
我咽了口唾沫。“我动了两个字。”
「两个字,两种伤。」
「刮的那一下,是拆。写上去那一下,是立。」
「拆损魂,立损寿。」
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那棵树呢。”
「树长在宅里。」
「宅子替你挡了一部分。剩下的顺墙走,走到根上。」
“还能活吗。”
「能。」
「看你还改不改。」
右手食指根又抽了一下,这次抽得重,整条小臂发麻。我甩了甩手,往前一步跨进机房。
“我不改,老陈就赔三十万。他赔了钱,那条线还爬。”
「所以他付钱,你付命。这行就是这样。」
「我从来没说不付代价。」
屏幕上"付代价"三个字停在正中,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
我盯着那三个字。昨天它说"第一笔,记你账上",说得轻巧。今天它倒痛快了。
“你那边怎么样。”我问。
屏幕空了一段。
「不太好。」
「你这单我也伤着。字出得慢,你看见了吧。」
“那你还催我改。”
「我没催。」
「是你自己应的。」
我没接话。它说得对。老陈说"改"的时候,我连眼皮都没眨。
“有办法吗。”我问。
屏幕又空了一段时间。外头好像有人来了,我听见林晓跟赵恒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
字停在下一行,光标闪了三下。
然后它出来了:
「有办法把反噬转出去。」
我盯着那个"转"字。
“转给谁。”
光标又在"转出去"后头闪了两下。
屏幕"啪"的一声黑了。
不是关机,是整个屏像被人从里面吸了一把,中间凹下去,然后全黑。同一瞬间,头顶灯管闪了一下,机箱里"咔"的一声,风扇彻底没了动静。
然后温度就掉下去了。
九月的机房闷得像蒸笼,我额头上本来有汗。汗一下凉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像擦了酒精。
我抬手抹掉汗,再呼一口气。
是白的。
一团白气,在我面前散开。
我伸手摸机箱外壳,手指刚碰上去就缩回来——冰的。像摸到冰柜内壁。不是环境冷,是这台机器在吸热。
“程则。”
没有字。
“程则。”
屏幕黑着,像块黑板。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晓探进头来。“你在里头冻肉呢——”她话说一半,也吸了口气,“怎么这么冷?”
“机器坏了。”
“坏了会制冷?”
我没答。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门吸没吸住,我又用力按了一下。
堂屋里,老周已经蹲在八仙桌旁边。
那块砖被他掀起来了,靠在桌腿上。砖底朝天,翻过来那一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小楷,被烟熏得发黑。最上面一个“周”字,拳头大。底下是一行一行的条款,末尾刻着三行名字,最后一行是老周的。
字刻得很深,刻进砖里半寸。
可现在,砖面上多了一道裂缝。
那裂缝从“周”字中间劈开,一笔直下,劈过七八行小字,一直劈到落款那三行名字的中间。
老周的手按在砖边上,指节发白。
“你来看。”
我蹲下去。
裂缝是真裂,不是擦痕。砖面沿着那道口子往下陷了一点,我用指甲抠了一下,边上掉了一粒粉末。
“以前有吗。”
“没有。”老周说。
他顿了一下,改口:“有。以前也裂过。”
“什么时候。”
“我替人担保那年。”
他抬头看我,眼白发黄。
“这回不是冲你。”老周说,“是冲宅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替你挡了,才裂的。它不挡,这道口子就在你身上。”
我们爷俩蹲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伸手把砖翻回去,按进原位。他按了两下,裂缝对着的方向还是渗出一线灰。他从裤兜里摸出手绢,把砖缝周围的土扫了扫。
“补一次得用血。”他说。
“用谁的。”
“看谁胆子大。”
他把手绢塞回兜里,站起来,背对着我。
“你爷爷补过一次。补完躺了半年,起不来床。”
“后来呢。”
“后来他起来了。”老周说,“再后来,你爸我犯了浑,这宅子又裂了一回。那次没补,就那么裂着,一直裂到前年,我用猪血糊了一道,凑合。”
他把手按在八仙桌上,桌面被按得咯吱一响。
“程则那边,你还喂?”
“先停一停。”
老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先摸摸自己的脉。”
我抬手按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跳得还行,就是慢。
“它想让你怕。”老周说,“人一怕,就什么都肯签了。”
门关上了。
林晓已经站到机房门口。
她抱着一摞待审合同——上午要处理的小单,两个租赁、一个装修、一份劳务。按以往的节奏,一上午能过完。
她没放下。
她看着机房的黑屏,又回头看我。屋里没开灯,机房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刚才那阵冷气,在玻璃上凝了水。
“你刚才在里头呵气成霜了。”林晓说。
“你看错了。”
“我看见了。”她语气很平,“你呼出来是白的。这玻璃上有水汽,你自己看。”
我没看。
她往门框上一靠,怀里那摞纸抱得更紧。
“它是不是在等你问下一句?”
我看着她。她眼睛没躲。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屏幕黑之前,我听见你问‘转给谁’。”
“你听见了。”
“这屋子隔音不好。”林晓说,“你也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它给的东西从来没白给过。”
我盯着墙角的插座。那根网线从机箱后面出来,黑色,接头上有根断了一半的卡扣。我蹲下去,捏住接头,往下一拔——
拔了一半。
卡扣半脱,铜针还搭在针脚上。
林晓看着我的手。
“你拔啊。”
“不能拔。”
“为什么。”
“拔了它就没声了。”我说,“我这边就……”
“就什么。”
“就只剩我一个人对着那些东西。”
林晓没说话。她把手里的合同放到折叠桌上,整摞纸拍在桌面上,声音很干脆。
“那你就这么半插着?”她说,“这算什么?一半信它,一半不信?”
我没回答,把网线往回按了一点,没按到底。
机房里“叮”的一声。
屏幕重新亮了。
这次亮得快,白得刺眼。屏幕正中间只打出一行字:
「反噬可以转——转给谁,你定。」
光标在“你定”后头一闪,一闪。
林晓从我肩膀后头看过去,看完那行字,又转头看我。
“转给谁。”她念了一遍。
我没说话。
她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转给谁?”
堂屋里,老周的门开了一条缝。他没出来,就站在门里,隔着一条走廊看这边。
我站在清晨的凉气里,右手食指根一麻,一直麻到整条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