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被卷帘门的声音吵醒。
隔壁永盛五金的门只拉开了半人高,老陈蹲在门口抽烟,烟灰掉进卷帘门的槽里。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右手手背上那道灰线比我昨晚听我爸说的时候更清楚——从虎口往上,过了腕子,爬到小臂内侧,像谁拿铅笔划了一道,又被汗洇开。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
“陈叔。”
他抬头,眼睛底下两团青的。“你爸让我等你。”
“进去说。”
店里一股切削液的味儿。两台旧铣床,地上铁屑扫成堆,墙角立着半扇没装完的模架。老陈把烟屁股摁进台面上的搪瓷缸,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看看。”
律师催告函。瑞科精密法务部出的,措辞客气,意思很硬:陈国梁于去年三月离职,签有竞业限制协议,现查明其经营的永盛五金与公司关联方存在业务往来,构成违约,索赔三十万。
“三十万。”老陈伸出三根手指头,指节上全是老茧,“我这一年刨去房租、料钱、税,落袋不到八万。”
“你签过竞业限制?”
“签过。离职那天HR让签的,一沓子纸,我当是走流程。”老陈把手背翻过来,“你瞅这个。”
那条线。
“什么时候起的。”
“十来天前,瑞科来函那几天。”他把手缩回去,揣进兜里,“先是封提醒函。我没当回事,以为是铁屑划的。可它不结痂,也不退。前两天催告函又到了。”
“怎么个不退法。”
“我媳妇说,晚上睡觉它往上爬。”老陈声音低下去,“我自个儿也觉出来了。每天早上起来看,都比头天晚上高一指头。”
我没说话。
老陈盯着我。“你爸说你家能看这个。”
“我爸原话怎么说的。”
“就仨字:去看看。”他喉咙动了动,“周砚,街里街坊的,你跟我说实话,这纸是不是有鬼。”
“合同原件呢。”
“啥?”
“你签的那份,你手里那联。”
老陈愣了两秒,去翻柜子,翻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来,纸页上还沾着铁屑。一式两份,他留了一份。
“跟我来。”
“上哪儿。”
“我家堂屋。”我说,“到时候你就当我是你雇来读合同的。我念,你听着。别的别问,看见什么也别问。”
老陈看了我一眼,把桌上那条没拆的烟拿上了。
进堂屋的时候,老周在院子里劈竹篾。刀刃劈进竹子,“啪”一声脆响。他看见我领着老陈进来,没抬头。
老陈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先冲供桌那边欠了欠身,才进来。
我把八仙桌拖出来。机箱还压在契纸上,插头插着,风扇没转。我伸手在铁皮壳子上敲了两下。
没反应。
又敲一下。
屏幕亮了。先是一条缝,再是一片,最后浮出一行字:
「带客户来了?」
“赚钱的活。”我压着嗓子,“你听着就行。别出字,他看不见。”
「我知道他看不见。你念吧。」
“别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陈,“合同给我。”
老陈把合同摊开在桌上,手在纸边上按着,指头有点抖。我拿起来,从第一条开始念。
“竞业限制协议。甲方,瑞科精密制造有限公司。乙方,陈国梁……”
念到第二条,屏幕动了。
「停。翻第四条。」
我翻。
“第四条。竞业限制范围:乙方承诺,自离职之日起二年内,不得在与甲方及其关联方存在竞争关系的企业任职,亦不得自营或为他人经营与甲方及其关联方同类业务。”
屏幕停了三五秒。字才慢慢出来。
「赔钱是小事。」
我眼皮跳了一下。
「签字那天,他手背上就多了一道线。」
老陈在旁边问:“念完了?”
“别说话。”
「这条线,签那天种进去的。十来天前才透出来,是因为瑞科那边开始收口了。」
“收口是什么意思。”
「他要是真把三十万赔了,赔钱就等于认约。认约,契就收口。线会往上走,过肘,过肩,走到心口——人不会死。人会废。」
“废成什么样。”
「后半辈子手抬不起来。做模具的,手抬不起来,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攥着合同纸,纸边让我捏出一道折。
“还有多久。”
「催告函上写的十天,就是契上写的十天。写函那个法务,要么是契师,要么是给契师跑腿的。他们不着急,他们等他自己跪下来交钱。」
老陈在旁边咳了一声。我没理。
“怎么解。”
「就你刚才念的那条。‘及其关联方’,那个‘及’。」
“改成什么。”
「‘或’。」
“一个字?”
「一个字就是一条脉。‘及’是两条链拧成一股,四只手拽着;‘或’是岔口,绳子到这儿就分了两头。你把这股拧着的拆开,链子松一个扣——松一个扣,他就够不着老陈了。」
“够不着,索赔就没了?”
「索赔是契力的壳。壳里的契一松,壳自己就碎。明天瑞科会来电话。」
“他们凭什么来电话。”
「因为他们不敢在契力不明的时候硬上。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一改,他们就知道对家有人。」
我把合同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活我接了。你要什么。”
屏幕空了一会儿。这一停比刚才长,长到我以为它黑屏了。
「这一单,我要看全程。」
“看什么全程。”
「你念完的,我要听完。后面林晓查的那些东西,也念给我听。」
“林晓查什么了?”
「你把她叫来问,不就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它连这个都算到了。
“行。”我说,“但有一条——你给的法子,我得自己能看懂。你少给我留一手。”
「我从来不骗人。」
“你只是不说全。”
屏幕上那行字没删,就那么晾着。过了一会儿,底下才又补了一行,小一号的:
「说吧,改不改。」
我把老陈叫过来。
“陈叔,我跟你把话说清楚。这合同里有个字眼有问题,我改一个字,你的事大概率能平。”
“大概率。”
“对。”
“小概率呢。”
我停了半秒。屏幕上已经跳出来一行:
「小概率:他赔三十万,线还往上爬。」
“小概率,”我说,“钱你照赔,我退你咨询费。”
老陈笑了一声,很难看。“三十万我都要赔了,还在乎你那点咨询费。”
“那你选。”
老陈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又摁灭在八仙桌腿边上——他大概想起来这是堂屋,赶紧用脚把烟头碾了。然后他吐出一口白气。
“改。”
“改完了,瑞科那边会有人不高兴。不高兴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
“我都要死了,还怕他不高兴?”老陈把手背往桌上一放,那条灰线横在八仙桌上,从虎口一直到小臂中段,“来。”
我坐下。屏幕又跳字:
「用你自己的笔,黑色。别用红的。刮干净,‘及’字一笔都不能剩。写‘或’的时候一笔到底,不能描。描一下,反噬重一倍。」
我从抽屉里翻出美工刀,抽了一张纸巾垫在底下。老陈站在我旁边,呼吸声很重。
刀片压着那个“及”字走。纸是廉价的复印纸,一刮就起毛。我刮了五六下才刮出底下的白,刮到最后一捺的时候,耳朵里忽然“嗡”了一下。
不是响。是从骨头里出来的那种闷,像坐高铁过隧道,耳压突然变了。
我停手,甩了甩头。
「别停。」屏幕说,「停下来更重。」
我咬着牙把最后一笔刮干净。然后捏起笔,落“或”字。
第一笔是横。笔尖刚触到纸面,右手食指根那截筋突然抽了一下,像有人拿指甲弹我。笔在纸上跑偏了半毫米。
「不能描。」
我没描。那半毫米就那么留着。后面几笔一笔一笔写完。写完最后一个钩,我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声。
耳朵里的嗡还在,比刚才闷,像塞了团棉花。
老陈凑过来看。“就这?”
“就这。”
“管用?”
“明天等电话。”
老陈伸手去摸那块纸,指尖碰到刮改的地方,缩了一下。“凉的。”
“凉的对了。”我说。程则刚才在我落笔之后出过一行字,就四个字:「让他碰纸。」我没告诉他为什么。
老陈把合同收进牛皮纸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线还在。
“没变啊。”
“明天。”
“明天没电话呢。”
“你再找我。”
老陈从内兜里摸出一把钱,没数,拍在桌上。“五千。定金。事成了再结。”
“尾款三万。”我说。
“行。”
我看了一眼那沓钱,没推。
“陈叔,这事别往外说。”
“我傻呀我往外说。”他把纸袋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周砚。”
“嗯。”
“你脸怎么这么白。”
“昨晚没睡好。”
老陈走了以后,我在堂屋里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耳朵里那团棉花又厚了一层,还多了点声音——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准台。
屏幕亮着:
「坐会儿。」
“你刚才说反噬小。”
「是小。」
「小是相对三十万说的。」
我把插头往下扯了扯,让它松了一半,没拔断。
“程则。”
「嗯。」
“你今天是不是没说全。”
屏幕空了一段。
「我从来不骗人。我只是没告诉你,反噬是分期的。」
我盯着“分期”两个字,后槽牙咬了一下。
“分几期。”
屏幕黑了。风扇停转,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老周劈竹子的声音。
“啪。”
……
中午,林晓来了。她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工商登记页,进门就摊在工作室那张折叠桌上。
“瑞科精密,参股或实际控制的下游厂十五家。老陈现在五个客户,三个在里头。”她用笔圈出来,“这哪是竞业协议,这是把老陈拴在他们整条供应链上。他只要还想吃模具这口饭,怎么走都在圈里。”
方远从电脑后面探出头。“那改一个字就破了?”
“法律上破不了。改一个字照样打官司,合同还是真的。”林晓推了推眼镜,“但从别的地方讲……我也不懂。”
“哪个别的地方。”
“你猜。”
赵恒拿着计算器在算账,头都没抬。“律师费多少?”
“这种案子,起步两万,还不一定赢。”林晓说。
赵恒把计算器一放。“那还是改字便宜。”
下午三点多,老陈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声音发飘。
“周砚。”
“说。”
“瑞科来电话了。”
“说什么。”
“说系统录入有误,催告函作废。让我不用管了。”老陈在那头喘了几口气,“周砚,这就完了?三十万就完了?”
“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人蹲下去了。
“……淡了。”老陈的声音哑了,“真的淡了,往手腕那儿退了。我媳妇在旁边看着呢。周砚,你他娘的——”
“陈叔,钱。”
“给给给!我下午就送过去!三万!你说三万还是多少!”
“说好的数。”
“什么说好的数,救命钱!三万!”
他挂了。
我坐在台阶上,耳朵里还嗡嗡的。
傍晚老陈拎着个黑塑料袋来,往桌上一倒,三捆,橡皮筋扎着,边角还带着银行的新茬。
赵恒听见响动从机房出来,看见桌上的钱,愣了三秒,然后一捆一捆拆开数。
数完他抬头看老陈。“三万?”
“尾款。早上那五千是定金。”
“你哪来这么多现金。”
“我攒的!我攒给我儿子娶媳妇的!”老陈搓着手,“周砚,我媳妇下午看见线退了,抱着我哭了一场。以后我签什么东西都先拿来给你看。三万不够你说话,我再补。”
“够了。”我说。
老陈又絮叨了十来分钟,说他干了二十年模具,手都磨平了,从来没想过一张纸能要人命。他走的时候把那条烟落在桌上了。
人走了。赵恒把钱重新码好,抽了两张在手里弹了一下。
“开业以来最大一笔。”
“嗯。”
“你怎么弄的。”
“改了个字。”
“改个字,人家三十万就不要了。”赵恒把钱放进铁盒里,盖上,“周砚,你跟我说实话,这活干净不干净。”
“干净。”
“不碰灰产。”
“不碰。”
“不卖数据。”
“不卖。”
“不签附庸契。”
我顿了一下。“不签。”
赵恒盯着我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铁盒塞进抽屉,锁上,钥匙挂自己裤腰上。
林晓坐在电脑前没动,忽然开口:“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改行了?专门改字。”
“别。”我说,“这活有反噬。”
“什么反噬。”
我想了想。“还没到。”
方远笑了一声:“说得跟你真知道似的。”
……
夜里收工,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的水池边上洗手。水是凉的,搓了两把,指缝里滑了一下。
我低头看。
水池底上漂着三根头发,长的,带毛囊那种。
我摸了摸头顶,又捏了捏鼻子,拿纸巾擤了一下。纸巾上有一点红,不多,就是黏液里夹着一丝两丝。
我把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抬头看墙上的镜子。镜子里那个人脸白,眼下一片青。
耳朵里还在响。
回堂屋的时候,机箱屏幕亮着。一行字停在正中间:
「第一笔,记你账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多少。”
「不多。」
「你放心,我到不了让你死那一步。我还要靠你活。」
“今天这单,你那边涨了多少。”
屏幕停了停。字出来得比之前慢,一个一个字往外挑,像是挑着说:
「够我多撑十天。」
「够了。睡觉吧,周砚。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我把插头又往下扯了扯,没拔断。转身出门的时候,腿肚子打了个软。
院子里,老周蹲在桂花树底下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头摁在树根边的砖头上。
“过来。”
我走过去。
“手伸出来。”
我把右手伸过去。他捏着我的腕子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抬手撩了一下我额前的头发。
“洗头掉了几根。”
“没数。”
老周松开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我当年替人担保,签字那天,也掉头发。”他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掉到第三个月,我兄弟没了。”
“爸。”
“钱收了没。”
“收了。”
“收得干净?”
“干净。”
“机器那边,你喂了多少,自己记着数。”他把门推开,屋里黑着,“今天它替你办了事,明天它就要你还。”
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压在墙头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远:
「钱我看了,真不少。明天要不要加菜?」
我打字:「加。」
打完又把手机揣兜里,站在院子里没动。耳朵里的沙沙声忽然大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拧开了一台收音机。
堂屋那边,机箱风扇自己转了一下,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