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来敲机房的门时,我刚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堂屋,过来搭把手。”
他没等我应声,脚步声已经掉头往回走,拖鞋底蹭着青砖地,一下一下,不快,可也没停。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了一眼屏幕。黑着。
堂屋的灯拉亮了,白炽灯泡没罩子,光打在八仙桌上,漆面翻出油腻腻的黄。老周背对着我,先把供桌前的香炉往边上推了推,然后两手扣住八仙桌的边沿,腰往下沉。
“搭手。”
我过去抬另一头。桌子比看着沉,实木的,沉得压手。两人一使劲,桌脚在青砖上“嘎”地划出一道白印,横着直直拖过去,正好停在那块颜色比周围深一圈的方砖上。砖缝里塞着半截香灰,断了,一截里一截外。
老周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改锥,蹲下去,锥尖插进砖缝。
“爸。”
“嗯。”
“大半夜搬桌子,我妈问起来我怎么说。”
他没抬头。“你妈睡了。”
改锥一别,那块砖“噗”地松了。老周用手抠住边,整块起了。底下不是土,是灰浆抹的平底,正中嵌着一个铁皮盒子,锈得发黑。
他把盒子端出来,放地上,又伸手去掏底下的东西——三层油布,一层层揭开,最后露出一张纸。纸不大,比A4短一截,对折成四折,摊开的时候发出脆响,像踩碎了一片干树叶子。
黄得发褐,边角卷起来,纸面上有细密的裂纹。
“你爷的。”老周说。
我蹲下去看。字是毛笔写的,小楷,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照着什么格式抄下来的。内容我看不大懂,夹杂着好些我没见过的字眼。可落款我看清了——一个“周”字,暗红,颜色比纸面深得多,边缘洇开了,像是什么液体渗进去又干透。
我伸手,指腹在那字上蹭了一下。
掉渣。
手指头上沾了一点红褐色的粉。
我捻了捻,心里咯噔一下。
“血写的。”老周说,平平的,跟在说这砖头潮了一样,“你爷写的,写完了拿针扎指头,一个字一个血印,摁了七个。”
“为什么是七个。”
“七是满数。多了压不住,少了不成契。”他把油布重新叠好,垫在砖头旁边,“这份契护的是这间宅子,地基、房梁、四面墙,都在里头。外头的东西进不来,里头的脏东西出不去。”
“里头有什么脏东西。”
老周没答这句。他伸出一根手指,顺着契纸的边角慢慢点过去,纸边翘起来的地方被他按平,又翘,又按。
“我跟你说三条。”
我蹲着没动。
“第一,不碰灰产。洗钱、套贷、代持、假公章,这类活不管给多少钱,不接、不问、不碰。第二,不卖客户数据。客户给的合同、底价、名单,出了这间屋子就是烂在肚子里。第三——”
他停了一下,手指压在最末一行字上。
“不签附庸契。别人叫你签,不行。咱们自己,也不给别人写。”
“附庸契在纸上长什么样。”
“看着跟普通条款没两样。”老周直起腰,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签了以后,你这个人,你这家厂,你的气运,都挂在人家名下。面上是合作,底子里是主仆。你要是帮人起草这种东西——”他把改锥收回兜里,“那就是亲手递绳子。”
“这三条呢?”我指了指契纸,“也是纸上带的?”
“契上没写这三条。”他拿指节敲了敲契纸,“是我自己立的。你爷立契的时候借了宅子的力,宅子认这纸上写的字。我年轻时替人担保,签错一个字,搭进去我兄弟一条命,后来才立下这三条。宅子也认。三条破一条,这纸就压不住,宅子先吃自家人。”
我盯着那张契纸,脑子里却想起别的事。
“爸。”
“说。”
“机房那台服务器,它……”
“它怎么。”
“它能读合同。”我抬头看他,没站起来,就这么蹲着仰着脸,“老陈那单,就是它指的字眼。三十万的违约金,它让我把‘及其关联方’的‘及’改成了‘或’,一个字的工夫,事就平了。”
说完我就等着。
等骂。等“我明天就给你砸了”或者“你再说一遍试试”。
老周没骂。
他蹲下来,把契纸折回四折,油布包回去,动作很慢,一层一层,四个角都对齐。包完了拿指甲抠了抠指甲缝里的泥,抠出来一点黑泥,弹在地上。
“搬下来。”
“什么?”
“那台机器。”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搬下来,压在契纸上头。”
我愣了一下。“压在上面?”
“契纸垫机箱底下,让它踩着。”
“凭什么。”
老周往堂屋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我。灯泡在他头顶,半边脸照着半边脸沉在暗处。
“让它踩着你爷的字,”他说,“它才害不了人。”
“机器是铁的,压张纸能管什么用——”
“你懂契力还是我懂。”他打断我,语气不算冲,就是话被人拧了一下子那种不耐烦,“它寄在机器里,机器摆在宅子里,宅子底下有契。契不认它,它在这屋里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力气。我让它贴着契纸摆,就是把它搁在秤正中间——它给你出主意的时候,先得问问你爷答不答应。”
“它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它就出不了声。”老周拉开堂屋门,“去叫方远。机箱沉,你们两个抬。”
方远被我从机房拽起来的时候正趴在桌子上对代码,脸上一道键盘印。听我说完,他揉着眼睛跟我走,问了两遍“真要搬”,我点两下头,他就不问了。
机箱从机房挪出来那一段最费劲。门窄,方远抬后头,我抬前头,侧着身一寸一寸过门框。机箱是老的,铁皮壳子,边角都磕花了,底下两个轮子早掉了,拿砖头垫着。抬起来的时候里头哐当一声,不知道哪块板卡松了。
方远在前面倒退着走,过门槛时他往后踩空了一脚,机箱猛地歪过来,我膝盖硬顶了一下才稳住。
就在那一下,机箱侧面的屏幕闪了。
绿的。
闪了一下,灭了一下,又亮。
一行字跳出来,白底黑字,就那么明晃晃地亮在我右前方。
「你要把我供在祖宗牌位底下?」
我牙关紧了紧,没出声。
方远扭头看我。“你说什么?”
“没。”
“你刚才嘴里嘟囔了。”
“我说你踩我脚了。”
方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啊。”
“抬着走,快点。”
屏幕灭了。
到了堂屋,老周已经把八仙桌挪到靠墙的位置了。供桌没动,香炉摆在原处,底下的砖面空着,契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铺好了——就搁在原来压着的那块砖的正中间,四角拿油布垫着。
“放。”老周说。
机箱落下去,我们两个都喘气。铁皮壳子压在黄纸上,契纸从机箱底缝底下露出四个角,像一张白纸压在老粗瓷碗底下。
老周蹲下去,把露出来的一个纸角往里掖了掖,塞进机箱底缝的凹槽里压住。四个角都塞好了才站起来,拍拍手。
“它给你出主意,”他看着我,“你给它什么了?”
我喉咙一紧。
“没给什么。”
“它凭什么白给你指字眼。”
“它说……要念给它听。”
“念什么。”
“念合同。它听念条款,那个……”
“那个什么。”
“它说念是喂水,改是喂饭。我改老陈那一条的时候,它那边……有反应。”我斟酌着用词,没说进度条,没说数据喂养协议,也没说那行小字。
老周盯着我看了几秒。不是刚进屋那种盯法,没有火气,也不急。他就是看,像是在看我脸上哪一处跟他年轻时候对不上。
“给多少,”他开口,“你自个儿记着数。”
“记什么数。”
“你喂它多少,它长多少。你当它是什么好东西——它寄生在你机器上,靠你的东西活,跟虱子跳蚤一个理。你天天喂,它就天天长。哪天你喂不动了,它饿急了,你猜它咬谁。”
我蹲下去看机箱底下的契纸,没接话。
“记着数。”老周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这话我只说一遍。你要是记不住——”
他咳了一声。
“我当年也没记住。”
堂屋里静了。灯泡嗡嗡响,飞蛾在灯罩上头扑腾。
方远站在门口,胳膊抱着,整个人出溜在门框边上。他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我。
“那个……周叔,这机器到底怎么回事。真能读合同?”
“不知道。”老周往供桌那边走,“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着。我就管这间屋子底下那张纸。”他点了一根香,插进香炉里,火头亮了一下就稳了。“东西搁这儿,往后别往机房里搬了。”
方远还想问,我扯了他一下袖子。
出了堂屋,方远拿胳膊肘杵我。“你爸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这机器有古怪。”
“知道了也当不知道。”我把堂屋门带上,听见里头老周搬桌子的声音,脚底磨着地,“他那个人,亲眼看见从屏幕里蹦出个鬼来,也得先说是您插头没插稳。”
方远笑了一声。“你爸是真稳。”
“稳个屁。他年轻时候比我还冲。”
……
夜里十二点多,屋里屋外的灯都灭了。我躺着翻来覆去没睡着,嗓子眼发干,起来倒水。
厨房在院子西边,过去得穿过堂屋的侧廊。
走到侧廊的时候我脚步停了。
堂屋里有亮。
我贴着门缝看进去——老周回屋睡了,八仙桌靠墙搁着,供桌香头还亮着一星红点。白炽灯没开,亮的是机箱屏幕。
光很淡,蓝白蓝白的,照着天花板上一块方方正正的影子。
我从侧廊绕到堂屋正门,推开。门轴没响——我爸大概上过油了。
我走进去,站在机箱前面。
屏幕上就一行字,已经亮完了,停在正中间。
「三条我认两条。」
我等了一会儿。光标没动。
“哪两条。”
光标闪了一下,字换了一行。
「不碰灰产,那条我认。不卖数据,认。」
“不签附庸契呢。”
打字速度慢下来,一个一个字往外蹦,光标每蹦一下都像是在挑。
「你撑不过这个月。」
我盯着这几个字,太阳穴突突跳。
“什么意思。”
「房租、水电、下个月三号有个单子要交,你们账上剩的钱不够付。」
“你怎么知道。”
「赵恒今天下午在机房算的。你不在,他打电话跟方远说的。我听见了。」
我心里骂了一声。赵恒那张嘴,对着屏幕都能把账报出来。
「房租欠两个月。房东昨天来电话,你没接。老周接的,说了三句话。我在旁边。」
“行,你什么都知道。”
「不签附庸契,你拿什么续这个月的命。」
“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你断供,我散。你散了,你爸那张纸底下压的,就是一坨废铁。你拿什么给他养老。」
我没说话。手指头捏着杯子,水已经凉了。
「我不逼你签。我从来不逼。」屏幕上的字忽然变得很慢,像是要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光里,「我只是告诉你,你撑不到月底。到时候你不用签字,自己就会求我帮你找单子。」
“找到了呢。”
「找到了再接。接了我再看。有单就有数据,有数据我就撑得住。你也能缓过来。」
“然后慢慢拖我下水。”
「你自己已经在河里了,周砚。」
我站着没动。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三条我认两条,最后一条——」字停了停,「你自己选。选完了,咱慢慢处。」
我把杯子搁在机箱顶上,蹲下去摸插头。就在堂屋墙根底下,拖线板拖过来,插头插在墙上的插座里。
我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插头的塑料壳,凉的。
“周砚。”
堂屋外头,老周的声音,还带着睡腔,轻得像自言自语。
“水倒了就回来睡。别在堂屋站着。”
我手停住了。
插头就在指头底下,往下一拔的事。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灯关掉。”
我站起来。屏幕已经黑了一大半,最后一个字正往外渗,渗完了,屏幕彻底暗下去,只剩下机箱风扇在转,嗡嗡的,像一只闷头苍蝇。
我把堂屋的灯关了,摸黑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走到院子里,月亮从院墙那边照过来,照见老周站在他自己屋门口,披着件外套,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的烟。
“爸。”
“睡觉。”
他划了根火柴,烟头亮起来,照着他半边脸。
“明天早上,你去巷口揽个活。”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别挑。给钱就接。”
“什么活。”
“隔壁永盛五金的老陈。他今天下午来找过我,话没说透就走了。”老周弹了弹烟灰,“我瞧着不对劲。你去看看。”
“他怎么了。”
“手背上起了条线。”老周把手往兜里一揣,“灰的,从虎口那儿往上爬。”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叼着烟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身后是黑着屏的堂屋。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角的纸箱吹得哗啦响了一声。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方远发来的消息:
「你爸没把机器怎么样吧?」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供起来了。」
发完又补了一句:
「明天干活。有钱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