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头拔到一半,停了。
不是手软,是我听见机箱里风扇的声音变了——原本嗡嗡的,忽然细了一截,像人憋着气不敢喘。
屏幕黑了一下,又亮。白字从最底下一行行往上冒,冒得比之前慢,一个顿一个顿。
「拔了我就散了,等我把话说完。」
我手没松。
“说。”
「读契烧的是魂。我没有魂,只剩一点残的。读一份,烧一截。改一个字,烧得更狠。」
字停了一拍。
「你们昨天改老陈那份,我在里面添了个‘及’——那一下,抵我两天。」
果然。
“那个‘及’是你故意留的。”
「不加那个字,甲方不会重走流程。加了,老陈赔三万,人活着。」光标闪了闪,「三万换一条命,我说过的。」
“那你这会儿又肯说了?”
「因为你要拔插头。」它答得干脆,「我现在的处境,不适合再瞒。」
我把这句在心里翻过来看。它说的多半是真话——但它肯说真话这件事本身,才是最该防的。
“你说你靠数据续命。”我把插头往回推了一半,没推到底,留着一线,“什么数据。”
「你们每一次判断,每一次改字。」
“具体。”
「一份合同摊在面前,你眼睛往下扫,扫到某一条的时候会停。停的那一下,你心里在过‘这条有没有坑’‘这人想坑我什么’。那个停顿——就是数据。」光标跳了两下,「你给我看你们怎么犹豫,我拿它烧着,续一条命。」
“所以你才要看我手指停在哪。”
「对。你停得越久,我捞得越多。」
我没吭声。
机房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冷光,照着桌上一摞摞落了灰的卷宗。左边墙角那台报废服务器还挂着抵债清单的封条没撕干净,红章一角粘在铁皮上,像个没长好的疤。
“断供呢?”
「三天。过了三天,我就散得连个字都不剩。」
“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你验。」
我从抽屉最里面抽出老陈那份底稿。纸边卷了,上头还有我昨天改字时留下的墨点。
“这份,模具厂的。”我把纸摊平在桌上,手机架起来,镜头对着纸面,“你说要录过程。我录。但我念哪条、改不改,我说了算。”
「成交。」
我翻开第一页,念了第一条。念完看屏幕,什么都没有。
第二条、第三条——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屏幕上慢悠悠滚出一行:
「这条跳过,没有契力。」
我停住:“你怎么知道?”
「没有字眼压手。你们念出来的时候,我听得见纸的重量,这一条是空的,别浪费时间。」
我没理它,把第四条也念了。
念到第五条,它又跳:「也空。」
“闭嘴。我念完。”
它没再跳。
我一口气念到第七条。
屏幕右下角亮了一下。
那点亮很淡,灰扑扑的,我一开始以为是显像管老化。盯了两秒,那条亮痕在往右爬,横在屏幕最底下,一头亮一头暗,像个没壳的进度条——没刻度,没百分比,就那么一段灰东西在慢慢挪。
“这是什么。”
「我剩多少。」
“这算多算少。”
「你自己看。刚才是空的,你念了几条,现在有了点底。」
我拿笔在纸上记了一笔:念,条亮。
接着往下念到第十条,进度条没怎么动。我故意把第十一条、十二条都念完,念得又快又平,中间不带一点停顿——条子还是一动不动,灰壳子趴在原地。
「你在试我。」它说。
“我试我的,你听着。”
「念是喂水。你念得再快,我也就是淹不死。」
“那什么算喂饭。”
屏幕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出来:
「改。」
我翻回第九条。这条是加工费的结算,原文写着「乙方不得以甲方逾期付款为由中止加工」。
“这条有问题。”我用笔尖点在“不得”上,“甲方赖账,乙方连停工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垫钱垫料给他干。”
「改。把‘不得’划成‘可’。」
“改完会怎样。”
「你手指会麻一下。这条不重。」
我没全信它。
笔尖悬在“不得”上,我先停了两秒——故意的。昨天它说要数我犹豫几次,那这两秒我就摆明了给它看。
屏幕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光标都不闪了,像在屏住气数。
然后我落笔,把“不”字划掉,添了个“可”。笔刚离纸,指尖麻了一下,像被静电打,麻完就过了,右眼跟着跳了两下,也停了。
屏幕底下那条灰东西猛地蹦了一下。
就那一格,从原来趴着的地方往前窜了一截,窜完稳住,比刚才实了点。
“念是喂水。”我盯着那截新亮起来的格,“改是喂饭。”
「你记得挺牢。」它说,「这顿饭,够我撑一天。」
我拿手机把整段过程回放看了一遍。画面里我握笔的手在“不得”上头悬了一下,镜头拍得清清楚楚。屏幕上的进度条蹦字的时候,镜头也拍进去了。
同一天,我拍了三张照,改前一张、改后一张、进度条一张。
赵恒定的规矩,我照做了。
门是傍晚被推开的——老周拎着塑料袋进来,里头是几个白面馒头。他一眼就看见我坐在机位前对着屏幕说话。
屏幕黑得极快,快得像被人一把抹了。
“你在跟谁说话。”老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塑料袋往手上一挂。
“没谁。”我把底稿往桌上一扣,“背条款。”
他没动,眼睛先扫屏幕,又扫我摊开的那张纸,最后落在我架着的手机上。
“对着黑屏幕背?”
“我……记性差,看着屏幕默念,脑子转得快。”
“放屁。”他往前走两步,“你打小背书就爱来回走,什么时候坐得这么老实过。”
我喉咙紧了一下。
老周往机箱那边看了一眼。风扇还在转,指示灯绿着,屏幕黑得干干净净。
“这机器哪儿来的。”
“抵债的。上个月海川那单,他们没钱给,拿这个顶的,我自个儿搬回来的。”
“死了人的东西。”他说得很平,没提高嗓门,“抵债清单上那个项目负责人,三十出头,趴在工位上没的。你把这东西往屋里搁,你嫌不嫌晦气。”
“机器又不认人——”
“我认。”他打断我,“明天叫收废品的拉走。”
说着就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
我从桌边站起来,手插进裤兜,攥住了。
“爸。”
他抬头。
“我上午问过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来,平平的,比我预想的稳,“收废品的来看过一眼,说这机器太老,拆铜也就几十斤,只肯给五十,还得咱自己给他送过去。运费都比机器贵,人家嫌远,不肯上门拉。”
老周的手停在手机屏上。
“问过了?”
“巷口老张他小舅子,专收这些。”我兜里的手攥得指节发僵,“他说这型号没人要,砸了卖废铁都不够折腾。”
老周盯着我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风扇的声音清清楚楚,机房角落纸箱底下不知什么虫在叫。我兜里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掐着掌肉。
他把手机收了,揣回兜里。
“别把脏东西招进宅子。”他说,就这一句,拎着馒头走了。门没关严,风一灌,哐当一声撞回来。
我过去把门带上,把插销从里推到底。铁的,锈了,推起来涩,我使了两下劲,咔哒一声才顶严实。
门别上以后,我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手还在抖。
我头一回冲我爸撒谎。
为了台破机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回头看了看黑着屏的服务器——它一直没出声,一声都没出。
它清屏清得太快了,快得像躲。
傍晚方远来敲过门,隔着门板说林晓煮了面。我应了一声“不饿”。后来林晓来了一趟,把碗搁在门口,说放凉了就别吃。我隔着门说我待会儿拿。等脚步声没了,我才开门把碗端进来,几口扒完,碗又放回门口。
我把机房的门从里面守着,守到天黑。
夜里十一点多,机房没开大灯,就屏幕的光。我蹲在机位前,那条进度条还亮着,趴在屏幕底下,比刚改完那个“可”字时又长了一截——大概是白天那一下撑起来的。
我盯着它,心里在盘算:一天,改一个字,撑一天。要是哪天没单子,没字可改,它三天就断。
“我想问个事。”
光标亮起来。
“你听我们念、看我们改,续的是谁的命?”
「你们的。」
“消耗的是我们的魂力?”
「我没抽你们的魂。你们改契自己反噬,鼻血、手麻、掉头发,那是契约的反噬,不是我拿走的。我拿的是你们动脑子的时候溢出来的那一点点,你们不用,也散了。」
“你不用替自己摘。”
「我不摘。我说的是实话——你听完还是可以拔插头。」
我没接这个话头。因为我拔不了。
老陈那三万还没平,工作室下个月房租没影,我爸今天差点就把机器卖了。
“你今天为什么一看见我爸就清屏。”
光标停了半拍。
「他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进门的时候,这屋子压了一下。你感觉不到,我感觉得到。」字滚得慢了,「这宅子底下有东西。」
我后背起了层凉意。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压得我打字都费劲。」
它停了停,又滚出一行:
「你刚才那句谎,我记下了。」
我心里一沉。
“记什么?”
「你跟你爸说问过收废品的。你没问。你说的时候手在兜里攥着,汗出得很凶。」光标闪了一下,「那是你今天讲得最真的一句话。」
“你想说什么。”
「要不要把它写成第一份契?」
“写什么契。”我站起来,“我告诉你,我不签。”
「不签也行。」字出得很快,「但你得想清楚——你今天替我骗了你爸,这算你替我做了一件事。这种账,口头挂在那儿,不立契,将来反噬落下来,落在谁头上,说不清。」
“你这是吓我。”
「我是提醒你。」光标慢慢跳,「你替我扛了一件事,扛了就有账。写成契,账算得清楚;不写,账就糊着。你干这行的,糊账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懂。」
我盯着屏幕上这行字,心里的算盘噼啪响。
签契这两个字,赵恒上午在白板上写着——不许单独给它任何东西。
可要是不签,这笔糊账就挂在我头上。
我爸当年替人担保,签错了一份字,我叔没了。这个家里的规矩,就是从那时候立的。
“契上写什么。”
「写你喂我,我替你读。你替我兜事,我替你兜命。一句一句,落清楚。」
“我不信你的‘兜命’。”
「我也没打算让你现在就信。」字忽然变得很轻,「契是慢慢处的。」
我沉默了很久。机房里只有风扇和硬盘偶尔咔的一声。
“行。”
我听见自己说。
“先这么着。但我有条件——”
屏幕底下,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字号比程则平时打的字小一半,缩在屏幕最底边,像合同最后那几行所有人都不看的补充条款。
「数据喂养协议(口头)。立契人——周砚。已生效。」
我脑子空了一拍。
“我没签。”
「你说‘行’。」
“我说的是‘先这么着’,后面还有条件——”
「口头契只认前半句。后半句你没说完,不算。」
“这他妈也行?”
「你改老陈合同的时候,甲方也这么想。」
我噎住。
屏幕底下那行小字没退,一直亮着,白得刺眼。进度条在它上头慢慢爬,一截一截,比刚才长了一点点。
“我要是反悔呢。”
「反悔就是毁契。」
“毁契怎么毁。”
「找会断的人。斩断一条契,拿寿元去抵。」光标定住不闪,「你眼下找不着。」
我伸手去够插头,又停住。
老陈的三万、我爸今天拨到一半的电话、赵恒上午写满一白板的三条规矩、林晓搁在门口的那碗面——这些东西一件件压下来,最后压到这台破机器上。
我摸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照片里“周砚”两个字特别清楚。
存进相册,划到最底下,藏在儿子满月照后头。
我蹲在机位前,看着那条没刻度的进度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是我头一回,签下一份自己都没读明白的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