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去拔插头。
摸到机箱顶盖上那卷电源线,插头根本没插在排插上。我愣了一下,顺手把排插的开关摁了下去。
白炽灯管滋啦一响,灭了。风扇的吭哧声断了半截,像被人掐住脖子。屏幕暗下去,那行字留在黑玻璃上,残影迟迟不退。我手心里全是汗,塑料插头滑得捏不住,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后院的夜风从窗框破洞里灌进来,我闻到自己鼻子里一股铁锈味。
我退回屋里,把帘子拉严实,背抵着门板喘了半分钟。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事,摸黑从桌上抽了张白纸,把那份外包协议草案摊开,凭记忆把屏幕上那句“改成‘乙方不承担’”写了下来,写完才发现笔尖把纸戳出个洞。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恒第一个到。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扔,看见后院的门敞着条缝,机箱还摆在机房正中间,插头在地上摊着,线卷成一团,扭头瞥我一眼。
“你动它了。”
不是问句。我没接话,把那张白纸推给他看。赵恒扫了两行,眉头拧起来,又扫了一遍,抬头时眼镜片后面的瞳仁缩了一圈。
“连带责任改乙方不承担。”他念出声,“谁跟你说的。”
“它自己打的字。”
赵恒没骂我胡说,也没冷笑。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确认是空白,又翻回来对着光看,像验钞票似地。
“你昨晚就让它亮着?”
“亮了一夜。”
“老周知道?”
“不知道。”
赵恒把纸放桌上,从兜里摸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怼到我面前,是他那张体检报告的截图,转氨酶那栏目被红圈框着。他没说话,转身去了后院。
我跟过去。他站在机箱前,蹲下来看侧面锈得发黑的铭牌,看了足有十秒,然后伸手去够插头。
“你干嘛。”
“拔了。这玩意儿不太对。”他嘴上说着,手已经捏住插头往排插里怼。我还没拦,排插的开关还摁在关着的位置,指示灯没亮,风扇就转了,吭哧吭哧,跟昨晚一模一样。屏幕亮起来,蓝底白字,DOS界面,光标跳了两下,蹦出一行宋体。
「赵恒,体检报告第三页,谷丙转氨酶六十五,参考上限四十。」
赵恒的手停在插头上,指节发白。屏幕上又蹦一行。
「你上个月掉了十七个点。再熬两个月,这间屋里第一个进医院的是你。」
风扇还在吭哧。赵恒慢慢把手收回来,插头垂在排插边上晃。他骂了句脏话,是我听他用过最脏的那种,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再碰插头。
“你昨晚就看见这个?”他问,嗓子发干。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它先让我改字。我没改,它就出了这招。”
赵恒沉默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东西知道我们太多事。”
“是知道得太准了。”
门口传来踹门声,铁皮门板被踢得哐哐响。模具厂老陈的声音从巷子里滚进来:“周砚!你昨天说今天给答复,答复呢?”
我出去时老陈已经进了堂屋,枯瘦的手掌把那份外包协议拍在我爸的工作台上,指头就在“连带责任”四个字上头戳,戳得纸面起毛。
“对方跑路了!厂里那批模具他们有订单不要了,钱不退,违约金还得我赔——我替他干活,凭啥要我还他的钱?”
他喘得厉害,颧骨上的老年斑一块块泛红。老陈去年刚给儿子付了彩礼,厂里设备抵完债还差一屁股,这份外包协议要是再被上游跑路的甲方坑一道,他就得上天台。
“你看看第七条第几款,”他手指头往下滑,“‘乙方承担因加工瑕疵造成的一切连带损失’——我签了这个,他们退货,我赔;他们不退货,产品有问题也是我赔;现在他们跑路了,连他们欠的料钱都算到我头上?”
我拿过合同从头翻。老陈不懂这些,昨天把草案塞给我时手一直在抖。我翻到第七条,又往后看附件,果然有一条“乙方与甲方对第三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补充条款。老陈的厂就是那个乙方。甲方跑路,第三方追债,追到老陈头上。
我还没开口,余光扫到赵恒站在后院门口,冲我微微点了下头。我明白他的意思——他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那个东西可能说的是对的。
“叔,你先坐。”我给老陈倒了杯水,“我看看怎么改。”
“改?改了有用?人家合同都签了——”
“草案。你签的是草案,正式合同还没走流程。”
老陈愣住,低头看合同右上角,果然印着“草案”两个灰字。他手抖得更厉害了,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我走回后院。屏幕还亮着,光标在闪,没等我开口就滚出一行字。
「第七条,连带责任改成乙方不承担。附件那条也改。改完他能活。」
赵恒站在旁边看见了,凑过来低声说:“它怎么知道附件还有一条?”
“因为它在读。”
“读什么?”
“读合同。它没看过实物,但昨晚就知道第七条的内容——今天又知道附件有补充条款。”
赵恒的脸沉下来。他没再问,退到门口,背靠门框站定,算是默许我动手。
我回到堂屋,把合同摊开,拿了支黑色签字笔。老陈凑过来看,我没让他靠太近。
“叔,我改几个字。连带改不承担,你一分都不用赔,上游跑路不关你事。”
“能行?”
“不能保证。”我说的是实话,“但不改肯定不行。”
笔尖落到“连带”两个字上。我划了一道横线。指尖突然一阵发麻,像碰到漏电的电线,顺着指骨往手腕上窜。毛笔尖在纸面上抖了一下,划出的线歪了。我咬着牙把第二道横线补上,在“连带”旁边添了“乙方不承担”五个字。笔刚离开纸面,屏幕方向传来一阵雪花似的滋啦声。我仰头,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伸手一抹,指头上全是血。
老陈吓了一跳:“你咋了?”
“上火。”我扯了张纸巾堵住鼻子,脑袋往后仰,“纸改完了,你回去重新打印一份给甲方发过去,让他们走流程重新签。”
老陈接了改好的草案,看了又看,嘴唇翕动半天,到底没说出什么,揣进怀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嘴唇还是抖的:“周砚,这要是管用,厂子活了,叔记你一辈子。”
“先别记。”我鼻子里塞着纸团,说话嗡声嗡气,“等甲方签了再说。”
老陈前脚出门,赵恒后脚进来,手里多了张打印纸。他把纸拍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刚才我改合同时的视频监控截图,画面里我手抖的那一下被标了红圈,旁边写着时间戳。
“我装了摄像头,堂屋后院各一个。”赵恒说,“从昨晚就录着了。”
“你什么时候装的?”
“你搬机箱那天下午。”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没什么起伏,“我不是针对你,是账总得有人算。这间屋里出任何事,最后兜底的是我。”
我没跟他吵。用纸巾又擤了两下,血止住了,但鼻腔深处还是铁锈味。我看了眼监控截图上自己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把纸对折,塞进抽屉。
屏幕在这时候又亮了。字滚出来,比之前慢,像在斟酌。
「鼻血别浪费。擦纸上的血蹭到键盘上,我能多读三个条款。」
赵恒也看见了,扭头问我:“它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它昨天晚上让我改完给它点东西。”
“给它什么?”
“没说。我猜它要数据。”
赵恒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我们得定规矩。这东西能用,但谁也不能私下喂它。”
规矩是下午定下的。方远和林晓被叫到堂屋,赵恒把昨晚和今早的事讲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省掉他自己把插头怼进排插那一段。方远听完第一反应是“服务器成精了”,第二反应是凑到机箱跟前敲了敲侧板,被赵恒一巴掌把手打开。
“三条。”赵恒在白板上写,“第一,每次用它读契,必须两个人以上在场。第二,它提的所有改动必须留底稿,改前改后各拍一张照。第三——”他顿了顿,笔尖在板子上敲了两下,“不许单独给它任何东西。不管是血、是数据、还是你脑子里的想法。”
方远嘟囔了一句“真当它是个人啊”,但没反对。林晓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在我鼻子里还塞着纸团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然后转身去煮了锅姜汤,搁了红糖,端到我面前时碗底磕得桌面一响。
“你脸色不对。”她说,“比熬三个通宵还白。”
我捧着碗喝了两口,甜汤混着血腥味往下咽。屏幕在后院亮着,没人去关,也没人敢关。
老陈的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打来的。
我接起来时手还在抖——从改完那条合同起,右手食指就一直麻,拿筷子都费劲。老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里有卡车喇叭声,风噪很大,他像是站在路边吼。
“周砚!灵了!今天上午甲方打电话说要重新走流程签正式合同,让我别急。我骑车去厂里路上,在工业区那个十字路口——水泥车!一辆水泥车从我后头擦过去,后视镜刮着我车把,我整个人摔进绿化带里了!”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你人怎么样?”
“胳膊蹭掉块皮,拍片子骨头没事。”他喘着说,“那车根本没停,直接跑了。要不是那个后视镜先擦到我车把……我要是再往前骑半米,轮子就从我腰上碾过去了。”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但还有个事。”老陈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味儿,“甲方那小子拿合同抠字眼,说‘乙方不承担’后面跟着个‘及’字,连着我上回签的补充协议,还是要我赔三万违约金。”
“什么‘及’?”
“就‘乙方不承担及’——‘及’后面跟了一串,我也看不懂。反正就是三万。老子命是捡回来了,可这三万他妈还是没躲掉。”
我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抽出昨天改的那份底稿。纸摊在桌上,我一眼就看到了——在“乙方不承担”后面,确实多了一个“及”字。
我确定自己没打过这个字。
昨天我改的时候只写了“乙方不承担”,笔离开纸面时那一瞬间的触感我还记得——笔尖离纸,手腕悬空,没有落点。而且“及”这个字笔画多,写起来会顿一下,我改“连带”时手指发麻,多写一个字不可能没感觉。
我走到后院。屏幕亮着,光标在跳。
“那个‘及’字是你加的吗?”我对着屏幕说。
光标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滚出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速度很慢,像在掂量该给我多少。
「三万换一条命,便宜。」
我盯着这行字,后背贴着机房冰凉的墙皮。
「下次改契,我要看你手指停在哪一下。」光标又跳了两下,「我要知道你的犹豫在哪里,才能算清楚反噬落下来的时候,有多少砸在你身上,多少落在纸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回它回答得很快。
「活着。跟你一样。」
我伸手去够插头,想关机。
最后一行字追上来,光标在末尾闪了三下,像在数拍子。
「把过程录给我。我要数清你犹豫了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