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声音再度响起,满是不屑与狂妄。
“正道?正法?哈哈哈!小小凡间书生,也敢拿天道阴司吓唬你鬼爷爷?老子漂泊百年,游荡阴阳,见过的道法高人、捉鬼道士数不胜数!多少得道高人拿我无可奈何,多少正法符箓对我形同虚设!区区一句口头恐吓,也想唬住我?简直滑稽!”
“我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无大恶,不犯天条,不害生人性命,不过是嬉闹搅扰,阴阳两界皆无定法治我!天雷不劈小恶,阴司不拘痞魂!任你喊破喉咙,也无人能治得住我!你若识相,便乖乖忍气吞声,供我吃喝,受我搅扰。若是不识相,老子便日夜不休,加倍闹你宅院,让你永无宁日!”
一番狂言,肆无忌惮,嚣张至极。
顾时敏立在原地,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心头又气又恨,又无奈憋屈。
他读书明理,心怀正气,可终究只是一介凡人书生。
手无缚鸡之力,身无道法修为,不通驱鬼镇邪之术。
面对这般钻了天道空子、作恶极小、律法难拘、道法难灭的痞子恶鬼,他当真没有半分应对的办法。
打打不得,骂骂无用,礼敬不退,恐吓无效。
只能眼睁睁看着恶鬼肆意张狂,日日搅扰家门。
自此,老宅的乱象彻底失控。
恶鬼愈发肆无忌惮,日夜折腾,无休无止。
白日饭菜日日被毁,食材无端腐烂,灶台无端脏乱。
夜半瓦片乱石砸击房顶门窗,鬼笑骂声彻夜不绝。
两名老仆彻底被吓破了胆,日夜惶恐,不敢出门,夜里蜷缩屋内,瑟瑟发抖,根本无法安睡。
短短一月,两名老仆身心俱疲,积忧成疾,双双病倒,卧榻不起。
偌大一座宅院,彻底沦为恶鬼肆意横行的游乐场。
顾时敏日日被琐事缠身,照顾病患老仆,收拾狼藉院落,心神耗损严重。
夜夜被鬼声惊扰,无法静心读书,备考心境彻底崩塌。
他满心憋屈,满腹烦忧,日日郁结在心,无处排解。
他四处询问邻里乡老,寻访民间术士,得来的符箓咒语,贴满宅院门窗,尽数失效,对这痞鬼没有半点作用。
民间方士听闻是百年痞鬼,皆是连连摆手,不敢招惹。
人人都说此鬼作恶极小,游离法外,最是难缠,无人可治。
万般无奈之下,顾时敏只能将满心苦闷,尽数压在心底。
数日之后,恰逢府学旬日休沐。
顾时敏前往府学书院,与一众同窗学友相聚闲谈,纾解心绪。
一众书生围坐庭院石桌旁,品茶闲谈,各叙近况。
有人畅谈诗书文章,有人闲话科举前程,有人吐槽市井琐事。
众人皆是少年意气,谈笑风生,唯独顾时敏面色沉郁,沉默寡言,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烦忧。
同窗众人察觉他神色异常,纷纷开口询问缘由。
被众人再三追问,顾时敏心中压抑许久的苦闷再也憋不住。
他长叹一声,将自家老宅闹鬼、百年痞鬼横行、日夜搅扰家门、百般治鬼无果的离奇遭遇,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从七月初七鬼物入户,到日夜毁食扰民,再到礼敬不退、恐吓无效、术士无策,桩桩件件,细细讲来。
一众同窗听完,尽数瞠目结舌,满脸惊奇。
世人皆知厉鬼害人,凶煞夺命,从未听闻这般泼皮无赖、专以搅扰耍赖为乐的诡异鬼怪。
众人纷纷议论唏嘘,有人同情,有人惊诧,有人束手无策。
人群之中,站着一位任职府学的张主事。
张主事年岁四十有余,半生混迹官场学界,见多识广,通晓市井异闻、山野诡事,阅历远超一众年少书生。
他静静听完顾时敏的讲述,沉吟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了然神色。
他上前一步,对着满脸愁苦的顾时敏缓缓开口,道出一条救命门路。
“时敏啊,你遇上的这东西,我知晓来历。是前朝遗留的无孽痞魂,作恶细微,不触天规底线,寻常符箓道法确实奈何不得。寻常道士只会驱煞诛邪,专治凶鬼厉妖,偏偏对这类无赖游魂毫无办法。”
“不过眼下,应天府城中恰好有一位绝世高人,可治此鬼。”
顾时敏闻言,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一丝光亮,连忙拱手追问:“还请先生明示,不知是哪位高人?学生但凡有一线希望,必定登门求教!”
张主事微微点头,语气郑重:“镇江有一位隐士高人,道号申玄子。此人道法通天,不拘寻常道门套路,最擅长拘拿无名游魂、市井痞鬼、夹缝阴邪。寻常道士治鬼靠杀伐,申玄子治鬼靠天道规矩、阴阳法理,专克这类钻空子的无赖阴灵。”
“如今申玄子恰好游历应天府,暂居当朝尚书令的府中做客,受尚书令盛情款待,常住尚书府邸。你若是真心想要根除鬼患,彻底清净家门,今日便可前往尚书府登门求助,诚恳求教,必有奇效。”
这番话语,如同甘霖落旱田,瞬间浇灭了顾时敏心底大半愁苦。
他连日郁结的心境豁然开朗,满心感激,对着张主事深深作揖道谢。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学生即刻便前往尚书府拜谒高人!”
事不宜迟,顾时敏辞别一众同窗,快步收拾衣装,即刻动身,马不停蹄赶往城中核心地带的尚书府邸。
尚书府乃是当朝重臣居所,门禁森严,仪仗威严,寻常百姓书生根本不得入内。
好在顾时敏报明来意,提及府学张主事引荐,又言明家中诡事缠身、恳请高人相助。
守门侍卫听闻是申玄子道长相关事宜,不敢擅自阻拦,层层通传入内。
辗转半个时辰,顾时敏终于获准进入尚书府内院。
彼时已是午后申时,尚书府花园凉亭之内,酒香缭绕。
当朝尚书令宴请申玄子道长,二人对坐品酒闲谈,酒过三巡,皆有几分醉意。
申玄子年过五旬,身着素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通透,一身气度淡然出尘,看似闲散随性,实则道法深不可测。
听闻府外有年少书生登门求助,欲除宅中痞鬼,申玄子微微抬眸,带着几分酒意,淡然轻笑。
尚书令也笑着开口:“道长神通广大,区区小鬼作祟,不过举手之劳,不妨顺手相助,成全少年书生一番苦心。”
申玄子放下手中酒杯,带着微醺之意,语气闲散随意,全然没有把百年痞鬼放在眼里。
“哈哈哈,不过是百年游荡的市井痞魂罢了。无凶煞,无恶业,无非无赖耍赖,扰人清净。这般微末阴灵,何须老道亲自出手耗费修为拘拿?太过小题大做。”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侍从取来朱砂笔墨、黄纸符笺。
侍从速速备好法器,铺开黄纸。
申玄子手执朱笔,醉意执笔,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寥寥数笔,便在黄纸上勾勒出一道独特符帖。
这道符帖,不同于寻常驱鬼诛邪的杀伐符箓。
无雷霆煞印,无诛鬼符文,看起来平平无奇,字迹松散,线条柔和,反倒带着几分劝慰规劝的意味。
写完符帖,申玄子随手吹干朱砂,递给躬身等候的顾时敏,语气淡然吩咐。
“你且将这道符帖带回老宅,张贴在天井正中。那游荡痞鬼见此符,自知法理难逃,必会心生忌惮,自行离去,从此再无滋扰。无需你多做动作,静待清净即可。”
顾时敏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泛黄符帖,指尖触到纸页,带着一丝微凉的朱砂气息。
他心底依旧存有几分疑虑。
这符帖看着太过普通,全无半分杀伐威势,真的能治得住那嚣张百年、无惧道法的痞鬼吗?
可高人在前,他不敢多言质疑,只能压下心底疑虑,躬身拜谢,辞别尚书府,快步折返西城老宅。
一路疾驰归家,刚踏入院门,便听见院内传来熟悉的张狂鬼笑与骂声。
那痞鬼今夜不知从何处寻得残酒,竟然在无人的天井之中,自行饮起了阴酒,醉意更盛,闹腾得比往日更加嚣张。
瓦片乱飞,风声呼啸,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整座宅院喧嚣混乱,邪气弥漫。
顾时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慌乱,抬手取出怀中的朱笔符帖,高举身前,沉声开口。
“阴灵听着!今日我求得高人法帖在此!你速速自省离去,莫要再执迷不悟,自误其身!”
他话音落下,虚空之中的鬼笑骂声骤然骤停。
漫天乱飞的瓦片瞬间悬停半空,院内阴风瞬间静止。
整片天地,骤然死寂。
下一秒,一道沙哑戏谑的鬼声缓缓响起,带着极致的不屑与嘲讽。
“哦?倒是舍得花钱求人了?让我看看,是什么高人符箓,敢管你鬼爷爷的闲事。”
无形阴风一卷,那道黄纸符帖瞬间被阴风托举至半空,彻底展开。
暗处的痞鬼细细浏览符上字迹符文,片刻之后,骤然爆发出震天大笑。
笑声猖狂至极,满是轻蔑。
“哈哈哈!我当是什么通天道法、雷霆正法!原来就这几句空话!”
“这符帖表面温温柔柔,句句规劝,让我安分离去,另寻栖身。说白了,通篇都是隐晦威胁!申玄子是吧?有点本事,懂得拿捏阴阳法理,想拿天道规矩压我!”
“可你鬼爷爷不吃这一套!”
痞鬼的声音戾气暴涨,嚣张跋扈到了极致。
“我修行百年,专吃各类道法规劝!不犯大罪,不受天诛,小恶缠身,无官可拘!区区一张规劝符帖,也想逼我退让离去?简直痴心妄想!”
“回去告诉那什么道士!有什么真本事、硬手段,尽管尽数使出来!我在此奉陪到底!看他能奈我何!想凭几句虚言劝退我,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