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弘治六年,孟秋。
应天府西城,紧挨护城河沿岸,是整片京城最偏僻荒凉的地界。
不同于东城的世家林立、朱门巍峨,不同于南城的市井繁华、商铺连片。西城多是老旧废宅、空置院落、无人打理的百年老屋。此地靠着河滩洼地,常年聚湿聚阴,河风穿巷终日呜咽,哪怕盛夏酷暑,这里的风也是凉飕飕的,贴在皮肉上,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寒气。
本地人都心知肚明。
西城洼地,阴气最重,煞气相缠,最容易滋生鬼魅邪祟,寻常人家但凡有点门路,都不会定居此处。
西城最尽头的巷尾,坐落着一座独门独院的老旧宅子。
宅子占地不小,青砖砌墙,黛瓦覆顶,始建于前朝洪武年间,距今已有百年光阴。岁月侵蚀之下,院墙斑驳开裂,墙皮大片脱落,院内梁柱朽坏大半,天井青苔厚密,石阶湿滑生寒。整座宅院常年不见人气,枯枝落叶堆积满地,荒草漫过脚踝,常年阴森死寂,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破败诡气。
这座古宅的主人,是一名年少书生,姓顾名时敏。
顾时敏年方二十,出身清白书香门第,祖辈世代耕读,家风清正。只是家道逐年衰败,祖上留下的富庶宅院尽数变卖抵债,最后便只剩西城巷尾这一处无人问津的老旧废宅。
这宅子名声极差,城中人人避讳,都说宅底埋着旧年冤魂,夜里常有异响怪事,无人敢租住,更无人敢购置。也正因如此,破败老宅无人争抢,成了顾家最后的容身之所。
顾时敏心性沉稳,自幼饱读圣贤书,恪守正心守礼之道,素来不信鬼神虚妄之说。
少年心气刚正,觉得世间邪祟皆是人心虚妄,身正便可压百邪。
自打搬入这座西城老宅,他便一心闭门苦读,日夜埋首四书五经,一心备考来年秋闱乡试,期盼一朝金榜题名,重振顾家衰败门楣。
顾家人口单薄,宅中除了顾时敏一人,只剩两名年迈老仆留守打理家事。一名老仆负责做饭炊食,一名老仆负责洒扫庭院。三人独居西城荒宅,平日里闭门度日,不与邻里往来,日子过得安静寡淡,无波无澜。
一晃数年,宅中平安无事。
顾时敏愈发笃定,所谓老宅闹鬼,不过是市井乡民以讹传讹的虚妄谣言。
可谁也不曾料到,一场诡异灾变,会在本年七月初七,悄然降临。
七月初七,乞巧佳节。
应天府城内处处张灯结彩,街巷人流涌动,家家户户摆果设案,祈福乞巧,满城皆是热闹烟火气。唯独西城巷尾这座古宅,依旧冷清死寂,与整座城池的热闹格格不入。
是日夜半,月隐星藏,浓云遮天。
本该静谧安睡的老宅,骤然滋生邪异。
起初只是细微的异响,细碎细碎的,藏在夜风里,极难察觉。
灶台碗筷莫名轻响,天井枯枝无风自动,厢房窗纸簌簌震颤。两名老仆上了年纪,睡眠沉厚,未曾察觉分毫异样。唯独顾时敏素来浅眠,夜半辗转之时,隐约听见了这些古怪动静。
他起初只当是夜风穿院,枯枝撞击砖瓦,未曾放在心上。
可接下来的数日,诡异怪事层层升级,愈演愈烈,彻底打破了老宅数年的平静。
宅中悄然潜入一只恶鬼。
这鬼,与寻常民间传闻的凄厉怨鬼、嗜血厉鬼截然不同。
它没有狰狞可怖的样貌,没有害人夺命的凶性,偏偏一身市井泼皮无赖的秉性,嚣张跋扈,肆无忌惮,泼缠耍赖,阴诡难缠到了极致。
说白了,这是一只混迹阴阳两界、深谙市井陋习的痞子俗鬼。
此鬼生前是前朝末年西城街头的地痞无赖,一辈子游手好闲,寻衅滋事,欺软怕硬,横行街巷,作恶半生,死后执念不散,不肯入阴司轮回,滞留西城阴地,百年游荡,成了无依无靠的野鬼。
百年阴滞,它不修阴法,不聚煞气,反倒把生前的泼皮无赖性子刻入魂体,终日游荡荒宅街巷,专挑独居清净的宅院搅扰滋事。
顾时敏的西城老宅,阴盛人稀,清净无人,恰好成了这痞鬼选定的盘踞之地。
自打恶鬼盘踞老宅,顾家日夜不得安宁。
这痞鬼胆子极大,肆无忌惮,全然不惧生人阳气,不惧圣贤正气。
白日里,它隐匿身形,藏在房梁死角、天井阴影、院墙夹缝之中,悄无声息蛰伏。一旦临近饭点,灶台饭菜刚刚出锅,碗筷刚刚摆上桌案,下人转身取物的片刻间隙,它便骤然作祟。
好好的热饭热菜,瞬间被无形之手肆意拨弄倾覆。
碗筷乱飞,菜汤泼洒,米粒滚落满地。
偶尔不打翻饭菜,它便凭空偷吃大半菜肴,桌上酒菜转眼少去大半,餐盘空空,只剩残汤剩饭。
两名老仆日日早起做饭,辛辛苦苦忙活大半日,屡屡饭菜无端被毁,无端失窃。
起初二人只当是野猫溜进宅院作祟,日日关好院门,封堵墙洞,严防野猫入户。可封堵完毕,怪事依旧频发,毫无改观。
渐渐的,两名老仆心底发慌,隐隐察觉,这根本不是野兽作祟。
夜里的乱象,更是惊悚缠人。
每至深夜子时,万籁俱寂,全城入睡之时。
老宅天井之中,总会凭空飞出无数碎砖烂瓦。
瓦片破空,嗖嗖作响,狠狠砸在厢房房顶、院墙地面、窗棂木柱之上。
砰砰哐哐的砸击声连绵不绝,响彻整座宅院。
碎瓦飞溅,砖石乱落,彻夜不停,根本无人能够安睡。
除此之外,黑暗中还会传来男人粗鄙沙哑的笑骂声。
声音飘忽不定,时而在房顶,时而在院角,时而贴在窗纸外侧,阴阳怪气,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全是街头泼皮无赖的粗俗骂词,肆意辱骂宅中之人,张狂戏谑,极尽挑衅。
那声音带着百年阴腐的霉腥气,沙哑干涩,听得人耳膜发沉,心底发寒。
两名老仆年事已高,本就胆小畏鬼,夜夜被这般折腾恐吓,日日寝食难安。
短短半月时间,两名老仆日渐憔悴,面色蜡黄,心神恍惚,做事频频出错,整日活在惊惧惶恐之中。
顾时敏亲眼目睹桩桩怪事,亲身听闻夜半鬼骂,心底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不得不承认,这座百年老宅,真的闹了鬼。
可这鬼,实在太过怪异。
它不伤人命,不吸人血,不缠人魂魄,不制造凶煞命案。
它只是像个无赖泼皮一般,上门搅扰滋事,耍赖胡闹,毁人饭菜,扰人安眠,辱人言语,靠着无休止的细碎骚扰,消磨生人心神,逼人崩溃逃离。
说白了,它就是仗着阴阳殊途,生人无法治鬼,专门上门恶心人。
顾时敏饱读圣贤书,知晓天地阴阳有序,人不犯鬼,鬼不扰人。
他素来秉性仁厚,不喜争斗,更不想与阴邪鬼魅结下无端因果。
心中暗自思量。
不过是孤魂野鬼无处栖身,贪恋宅院清净,故而滞留搅扰。无伤人恶行,便无需赶尽杀绝。
本着息事宁人、慈悲容物的心思,顾时敏打算退让一步,好生安抚。
他寻来上好酒水、精致糕点、荤素菜肴,满满摆上一桌丰盛食案,设在天井正中。
焚香点烛,躬身祷告,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孤魂栖息此地,想来亦是无家可归,漂泊百年,实属可怜。我顾氏族人安居此宅,无意抢占阴灵居所。今日备下酒食香烛,供奉于你。只求阴灵安稳离去,另寻栖身之地,莫再日夜搅扰宅中安宁,你我阴阳两安,各守其道,互不侵扰。”
一番诚心祷告,字字谦和,句句退让。
本以为这般礼待供奉,足以安抚孤魂执念,换得宅院清净。
谁料,人心退让,恶鬼嚣张。
他话音刚落,天井无风自动,烛火骤然剧烈摇曳,明暗不定。
一阵粗鄙张狂的大笑声,骤然在半空炸开。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尖锐戏谑,满是嘲讽,回荡在整座宅院上空,久久不散。
紧随其后,便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狠狠砸落下来。
那痞鬼躲在暗处,肆意嘲讽侮辱,字字刻薄,极尽张狂。
“酸儒书生,假仁假义!区区凡人供奉,也想打发你鬼爷爷离去?简直痴心妄想!这宅院阴地,本就是老子百年居所,你们活人占我地盘,如今反倒假惺惺送礼劝退?可笑至极!今日起,老子便赖在此地,日夜搅扰,看你们能奈我何!”
污秽言语接连不断,嚣张气焰扑面而来,全然没有半分感念恩情、接受退让的意思。
顾时敏躬身立在原地,听着耳边刺耳的辱骂嘲讽,看着摇曳不定的烛火。
心底的谦和退让,瞬间被一股怒火彻底点燃。
他自幼知礼守序,一生坦荡清白,从未被人如此肆意折辱,更何况是一只无恶不作的阴痞恶鬼。
顾时敏猛地直起身形,眉宇凛然,正气迸发,沉声怒喝。
“旷野孤魂,阴邪鬼魅!你滞留阳间,肆意扰民,无端滋事,辱人清白!你难道就不怕天地正道,不怕阴司正法降罪,不怕天雷诛煞,魂飞魄散吗?”
这一句怒斥,字字铿锵,正气凛然,带着读书人的浩然正气,狠狠震慑虚空。
换做寻常阴煞小鬼,听闻阴司正法、天雷诛煞,早已吓得魂体震颤,仓皇逃窜。
可这百年痞鬼,早已在阴阳夹缝中无赖成性,嚣张惯了。
它根本毫无半分惧意,反倒笑得更加猖狂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