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余波
那一夜过后,南洲的风,变了。
追兵营地一夜之间,从沉睡的巨兽,变成了一座炸了窝的马蜂窝。
有人连夜去请长老,有人把巡山队的尸体,一具一具抬回来,摆在山道上。
抬尸的人里,有几个忍不住吐了。
那些死法,他们从没见过——没有刀伤,没有术法烧灼的痕迹,像是被人从里头,活活撑爆的。
一个老执事蹲在尸体旁看了半天,最后脸色发白地站起来,只说了两个字:
“是界。”
“界”这个字,很快传到了南洲之外。
有人不信。
可那份不信里,已经掺了怕。
灰袍老者带着满身血、钉着令牌的崖壁消息,连夜赶回宗门。宗主震怒,连下三道谕令:彻查“发蓝光的少年”,封锁南洲所有要道,搜山!
沈界玄的名号,第一次,在诸天追兵的营帐里,悄悄传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来,有多强。只知道有一缕幽蓝的光,一夜之间,杀得一支押送队七零八落,还敢把宗门令牌,钉在崖壁上示威。
这无异于,往一头庞然巨兽的鼻子上,狠狠抽了一鞭。
那些人开始疯狂地搜山。
一队队弟子,顺着峡谷、山林、村落,层层拉网,像梳子一样,把南洲翻了个底朝天。山道上的关卡,一夜之间多了一倍,连只兔子过路,都要被盘问半天。
沈界玄,藏不住了。
他原本那处隐蔽的山坳,很快被搜山的弟子摸到了痕迹。他不得不连夜弃洞,拖着刚被界相反噬折磨过、还没完全恢复的身子,在山林里东躲西藏,一次次从搜山队的缝隙里,惊险脱身。
他瘦了,也狠了。
这一路逃亡,他没有用界力杀过一个人。
不是不能杀,是不敢杀。
搜山队死了人,那些人只会加派人手、扩大搜查,让他的处境更危险。他现在要做的,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活着,活着从这张网里,钻出去。
他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在那层层叠叠的罗网里,硬生生钻出了一条生路。
有一次,他就趴在一队弟子的脚下三尺处,听他们骂骂咧咧地走过去。
他学会了看火把的走向,听搜山队换岗的时辰,辨认哪些是虚张声势、哪些是真要往死里搜。他把自己的命,系在每一个微小的判断上,一步都不敢踏错。
他还在三条山道上,各自留了一点痕迹。
三条路,三个方向,让那些人,往三个方向分兵。
这一夜,沈界玄躲在一处悬崖下的石缝里,浑身泥泞,剧烈喘息。
远处,搜山队火把的光,明明灭灭,还在一寸寸逼近。
石缝里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他后颈上。
他连头都不敢动。
他知道,他撑不了太久了。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五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界相反噬的余痛,还在一阵阵啃噬他的神魂。
他靠在山壁上,几乎要就这么昏过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撑不住、就要这么交代在这里的那一刻——
他体内那片焦土,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沈界玄一愣。
那颤动,不是界相反噬的暴动,而是一种……陌生的、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破土”的感觉。
他缓缓将心神沉入那片焦土。
焦土之上,在那株小树的脚边,他忽然看见——
有一粒极小的、嫩绿的芽尖,正顶开焦黑的土壤,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沈界玄瞳孔猛缩。
他死死盯着那粒嫩芽,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而滚烫的东西。
从屠城那一夜起,他往这片焦土里,填了无数凡人的悲鸣,扛下了无数次的界相反噬。
他以为,那些东西只是压在他身上的债。
可它们,原来真的会发芽。
在他以为就要撑不下去的绝境里,无声无息地,长出了新的一株。
他一下明白了。
那些悲鸣,那些冤魂,那些被他记下的血债,从来不是压垮他的负累。
它们是种子。
他扛下多少,这片焦土里,就会长出多少生机。
那些火把,正一层一层,往这片山坳收拢。
沈界玄看着体内那粒嫩芽,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狠厉,更有一种再也压不住的、灼热的光。
他伸手,握住崖壁上的一块凸石,缓缓站起身。
“诸天。”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泞,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你们想搜,就搜吧。”
“你们以为我是在逃命。”
“可我是在——种地。”
“等我这片地里,长满了参天大树、无尽山河——”
“我沈界玄,就来掀了你们整座山门。”
火把的光,已经逼到了崖壁下。
沈界玄最后看了一眼那粒嫩芽,转身,头也不回,再次没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
身后,那片焦黑的界土里,那粒嫩芽,正迎着不知从何处透来的微光,颤巍巍地,向上生长。
它很嫩很弱随时可能夭折。
但它已经破土了。
只要它还活着,这片焦土,就会一点一点,活过来。
就像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少年。
只要他还活着,这座吃人的世道,终有一天,要被他一刀一刀,掀翻。
天亮前,沈界玄终于在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里,躲过了那一夜的搜山。
他靠着墙,瘫坐在地上,浑身泥泞,几乎要虚脱。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血泡、裂开口子的手。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只有一夜。
那些人只要一天找不到他,就一天不会停止搜山。他要在这张越来越紧的网里,活下去,等体内那片焦土,真正长成气候。
他不怕苦,也不怕死。
他只怕,自己还没替娘讨回公道,就先死在了这张网里。
他缓缓攥紧拳头,又松开。
“娘。”他沙哑着嗓子,轻声说,“我不会死在这里。”
“那片地,已经活了。”
“等我把它养大,养到能吞下半边天的那天——”
“我就来,替你们,把这座山门,踏平。”
天,慢慢亮了。
而体内那片焦土深处,那一粒嫩芽,还在长。
一寸,又一寸。
他越来越瘦,越来越憔悴。
可他眼底那团火,却从未熄灭。
因为每一次躲过搜山,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片焦土,那粒嫩芽,正一点一点,长大。
他知道,那些人越是搜得紧,就越是说明——他们怕了。
他们怕那个敢杀他们巡山队的“逆贼”,怕那个藏在暗处、不知深浅的人。
而沈界玄,正躲在他们搜不到的地方,一边养伤,一边看他们搜。
他伏在坡上的乱草里,看着一队追兵举着火把,从他脚底下走过去。
火把的光,甚至照到了他手边的草叶。
他没有动。
等那队人走远了,他才慢慢支起身,往另一个方向挪。
挪出去半里,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趴在水沟里,看那些仙人举着火把,走过他家门口。
只不过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现在,他能让那些举火把的人,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挪进一处背风的石缝,坐下,把伤腿伸直。
冻土很硬,坐久了,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没管。
他只看了一眼远处那些火光,然后闭上眼,开始数自己还剩多少界力。
数到四十,他睡着了。
那一夜,他睡得比这一个月里任何一夜都沉。
他们越是怕,沈界玄就越要活下去。
活到那粒嫩芽,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