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带她走的路,桑祁念后来回想起来,觉得他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从楼里出来左拐,进巷子,穿大街,钻小胡同,越走丧尸越密。桑祁念跟在他后面,手还拽着他袖子,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前面那只丧尸牙都缺了一半,还在啃电线杆,左边那只脖子歪得跟脱臼似的,右边那个直接挂树上荡着。
“裴照野。”她小声叫他。
“嗯。”
“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
“那丧尸是不是太多了。”
“还行。”
桑祁念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觉得“还行”这个词在他嘴里跟别人用的不太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把裴照野的袖子攥得更紧了。
第一只丧尸离她十步远的时候停住了。它本来蹲在垃圾堆里扒东西,桑祁念一靠近,它抬起头,鼻翼抽了两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步。动作特别自然,跟小区门口保安给业主让路似的。
第二只更离谱。它正靠墙站着不知道想什么,桑祁念走过去,它直接侧身贴墙,还做了个“请”的手势——虽然那条胳膊已经烂得只剩骨头了,但意思到了。
桑祁念:“……”
裴照野放慢了半步,让她走到自己前面半米的位置。桑祁念没注意,继续往前走,两边的丧尸一只接一只开始移动,有的往墙根贴,有的往垃圾堆里缩,有一只甚至爬上了路灯杆,给她让出底下的人行道。
“你觉不觉得它们今天特别礼貌。”桑祁念回头跟裴照野说话。
裴照野没回她,目光扫过整条街,脸色比平时还沉。
继续往前走,丧尸密度直线上升。一只壮得像健身教练的丧尸从巷口晃出来,桑祁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丧尸看见她,当场表演了一个原地转身,步子太快差点把自己绊倒,踉跄着撞翻了旁边的垃圾桶,连滚带爬地进了对面的单元门。
桑祁念:“……它是不是怕我?”
裴照野:“你觉得呢。”
“我不凶啊。”桑祁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粉白格子裙,小白鞋,发卡是昨天那个蝴蝶结,“我这么可爱。”
裴照野没接这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街口,回头看她:“走到我前面来。”
“干嘛?”
“让你走就走。”
桑祁念走到他前面,站在街口。眼前的场景比刚才那条巷子夸张十倍。这是一条主干道,两边丧尸三四十只,密度跟放学时候校门口的小吃摊差不多。她一站出来,整条街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离她最近的一只丧尸手里的破袋子掉了。第二只正在翻垃圾桶的停住了,保持弯腰姿势不敢动。第三只嘴里还叼着半截什么东西,嚼到一半停了,眼睛慢慢转向她。
然后整条街开始让路。
左边一排往左退,右边一排往右退,中间空出一条笔直的道。动作参差不齐,有的退得太急撞墙上,有的被后面不知情的挤到了,发出不满的喉咙声,但一看到桑祁念又缩回去了。一只缺了条胳膊的丧尸退得慢了半拍,被旁边那只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赶紧往边上跳。
桑祁念站在路中间,整个人都不好了:“它们这是干嘛,夹道欢迎吗?”
裴照野站在她身后半步,刀没出鞘,但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看了两秒,开口:“往前走。”
“哦。”桑祁念往前走,队伍跟着她移动,两边的丧尸跟拉链似的往两边散,有个别实在没地方站的,干脆趴地上,脸朝下,跟鸵鸟一样。
走到一半,出事了。
路边一个商铺台阶上坐着一只格外壮实的高阶丧尸,体型是普通丧尸的两倍,肌肉把破烂的衣服撑得跟紧身衣似的。它一开始也在让,但让了一半突然停住,歪着脑袋看桑祁念,然后做了一个让桑祁念当场炸毛的动作。
它把自己脑袋拧了下来,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桑祁念“嗷”一嗓子蹦起来,直接往裴照野身后躲:“它它它它给我什么东西!”
裴照野拔刀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起刀落,那只递脑袋的丧尸被一刀砍翻。无头身体往后栽,手里还举着那颗脑袋。周围的丧尸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给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桑祁念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地上那颗脑袋,表情像吃到了坏掉的泡面:“它是不是想送我个礼物?”
裴照野把刀上的污血甩掉,收刀,回头看她:“你还觉得丧尸怕你?”
“它们可能是觉得我好看。”
裴照野沉默了三秒。
“……走。”
“走哪?”
“走完这条街。”
桑祁念跟上去,手重新拽住他袖口。这次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半跑着,裴照野步子也快,两个人穿过整条主干道用了不到十分钟。身后的丧尸群在他们走远之后才慢慢恢复行动,有一只甚至开始翻垃圾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出了街口,裴照野停下来,转身面对她。桑祁念还沉浸在被丧尸送脑袋的惊吓里,嘴里念叨着“太热情了太热情了”,一抬头看见裴照野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那个眼神她最近见多了,叫“我是不是该重新评估这个东西”。
“桑祁念。”他叫她全名,声音比平时低。
“到。”
“你在这站着,不许动。”
桑祁念站住了。裴照野退后五步,从空间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往自己脚边扔了半块。路边三只丧尸立刻转头看饼干,蠢蠢欲动。裴照野伸手朝桑祁念的方向指了一下。
三只丧尸同时收脚,转头就走,走得比体育课跑八百米还快。
裴照野又掏出一块饼干,这回往桑祁念脚边扔。饼干落在她鞋尖前面半米,三只丧尸回头看了一眼,集体后退了一步。有一只还摇了摇头。
裴照野走过去,蹲下来把饼干捡回来,抬头看她。
“你自己看,它们连你旁边半米都不敢靠近。”他站起来把饼干收回空间,“你觉得这是‘怕’?”
桑祁念想了想:“那是啥。”
“你自己想。”
“我不想想,你直接告诉我。”
裴照野看着她那张完全没在怕的脸,大概觉得跟她解释也没什么用。他转过身往前走,丢下一句:“它们把你看成比它们高一级的东西。”
桑祁念追上去:“高一级的东西是什么?班长?”
裴照野没理她。
“还是年级主任?”
裴照野还是没理。
“你不会想说我是校长吧?”
裴照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说你是校长。”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头疼。
“那你说是啥。”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她,像在斟酌措辞。最后他也没给出答案,只说了一句:“你让它们让路,它们就让。你站在它们中间,它们不敢碰你。你自己还觉得你是个普通小姑娘。”
桑祁念点头:“我就是啊。”
裴照野看了她五秒。“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
“我真是。”
“你——”裴照野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上过学吗。”
“上过啊,高一。”
“那你学过什么叫‘常识判断’吗。”
桑祁念认真想了想:“数学课好像讲过。”
裴照野闭了闭眼。她发现这个人好像每次跟她聊超过五句就得闭一次眼,跟手机卡了重启一样。
“听着,”他睁开眼,语气很平,“丧尸不咬你,给你让路,把脑袋拧下来送你,你觉得这是‘普通’?”
桑祁念这回没立刻接话。她想了想刚才那条街,想了想那个递脑袋的健身教练丧尸,想了想那些贴墙根让路的,趴地上的。好像确实不太普通。
“那我是啥。”她问。
“我在问你。”
“我不知道啊。”桑祁念有点委屈,“我穿过来就在这了,我什么都没干,我就在路边蹲着哭,然后你就来了。”
裴照野看了她一会儿,转过头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以后走在外面,不管丧尸让不让路,你走我后面。”他说。
“为什么?”
“你现在是‘比它们高一级的东西’,但你要是碰上别的活人,没有人会给你让路。”
桑祁念小跑着跟上去:“活人比丧尸危险?”
裴照野没直接回答。他从空间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地图,展开看了一眼,拿笔在上面某个位置圈了个圈。
“旧城北区有个物资仓库,有活人在那边活动。”他把地图折好收回去,“我带你去看看。”
“去仓库干嘛?”
“缺东西。”
“缺什么?”
“什么都缺。”裴照野看她一眼,“你连换的裙子都没有。”
桑祁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粉白格子裙,裙摆上沾了灰,确实该换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个度:“你要给我找裙子?”
“找物资。裙子是顺便。”
“那也行!”桑祁念乐了,走路都轻快了,“我喜欢裙子,最好有蕾丝边的,或者带蝴蝶结的,粉的蓝的都行,白的也行,别给我找黑的,我不穿黑的。”
裴照野:“……我没说给你找。”
“你刚说了顺便。”
“顺便找物资的时候看见裙子再说。”
“那你记得看啊。”
裴照野没再回话,但也没说不看。桑祁念就当他是答应了,心情特别好,一边走一边哼歌。哼的是某音神曲,调跑得厉害,歌词也记不全,就“爱如火”那三个字来回唱,裴照野听了半条街,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别唱了”。
桑祁念换了一首。“你爱我我爱你”唱了五遍,裴照野又说了一遍“别唱了”。她终于闭嘴了,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小声问:“裴照野,你要不要也唱一首。”
“不要。”
“那你会唱歌吗。”
“不会。”
“那我教你。”
“不学。”
桑祁念撇了撇嘴,放弃了教学计划。
两个人走到旧城北区外围的时候,桑祁念注意到路边废墟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丧尸。丧尸的动法她现在已经很熟了,晃悠、拖沓、没事找事扒拉垃圾。这个动法不一样,躲在水泥板后面,探头探脑的,还知道缩回去。
“裴照野,那边有人。”她拽了拽他袖子。
裴照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没停,但右手搭上了刀柄。
水泥板后面的人显然也看见他们了,犹豫了几秒,从后面走出来,是个中年男人,异能者,身上穿着曙光盟外围的制式背心,但背心上没有徽章,应该是出来跑物资的。他看见裴照野的脸,愣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他指着裴照野,手指头都在抖,“你不是死了吗?”
裴照野看着他,面无表情。
“裴照野,三个月前被推下楼的裴照野,全曙光盟都知道你死了——”中年男人的声音越说越尖,“你怎么还活着?”
桑祁念站在旁边,看看这个中年男人,又看看裴照野,小声问了句:“你以前很出名啊?”
裴照野没理她。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往前走了半步。
中年男人往后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