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还没黑透。江州的街上飘着饭香。
周正洋从抽屉里拿出最后一张火车票。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喊着“旧冰箱、旧电视”。他看着手里的一叠票根。最上面那张是去年去山区支教的票，边角已经发白。
他把票根按年份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又拿剪刀在旧饼干盒上戳了几个孔，贴上标签：“未来信箱”。
客厅不大，但很干净。茶几上铺了格子桌布，摆着坚果、话梅和红薯片，都是母亲爱吃的。藤椅挪到了沙发对面，下面垫了防滑垫。保温杯里装满了枸杞茶，放在母亲常坐的位置。
电视柜上的老音响插上了电，里面存的是九十年代的老歌。音量调得很低，不会吵到楼下邻居。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四十。再过十分钟，表妹就该到了。
钥匙转动，门开了。表妹背着包进来，头发扎成马尾，脸有点红，像是走急了。
“哥，我来了。”她换好鞋，看到客厅的样子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吃饭吗？怎么搞得像开会？”
周正洋推了推眼镜，笑着说：“比开会轻松，咱们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表妹放下包，坐在地毯上，撕开一包薯片。
“每人抽三张过去的车票，讲讲那时候的事。”周正洋打开信封，把票分开放在三个人的面前，“你妈一会儿就到，等她坐下就开始。”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快，但很稳。母亲提着保温桶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进门先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儿子。
“你这是弄啥名堂？”母亲把桶放在桌上，“我说带点汤来，你还真当真了。”
“您炖的排骨汤，不喝可惜。”周正洋接过桶，放到厨房热，“位置给您留好了，藤椅也暖和。”
母亲哼了一声，坐在藤椅上，端起茶杯吹气。她没说话，但眼角放松了一些。
七点整，周正洋拍手说：“来，第一轮开始。谁先来？”
没人应声。
他先伸手，抽出一张票。“我先来。”他把票翻过来，“2015年，去云南支教的硬座票。那会儿刚工作两年，第一次一个人跑那么远。出发前一晚睡不着，怕丢东西，把身份证塞袜子里，钱包绑腰带上，背包拉链缠了三圈绳子。”
表妹笑了：“哥，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真事儿。”他摇头，“坐了三十多个小时，下车腿都麻了。但你知道最离谱的是啥？那边小学连电灯都不稳定，我带的充电宝比课本还受欢迎。”
母亲忽然开口：“你小时候买酱油都不敢独自去，现在倒敢往外跑了。”
“所以我才说这是成长嘛。”他笑，“那天晚上校长请我吃酸菜炒土豆，我就坐在操场上，看着星星想，原来人走出去一步，也不是非得轰轰烈烈，能站住就行。”
屋里安静了一瞬，母亲轻轻嗯了一声。
“轮你了妈。”表妹把票推过去，“随便抽一张。”
母亲迟疑了一下，摸了摸最上面那张短途通勤票。纸面发黄，月票章模糊不清。
“这张啊……”她声音低了些，“是你爸最后那年。他在市医院住院，我在家开小卖部，每天来回跑。早上开门前送饭，中午关门一个小时再去一趟，晚上打烊后再去守夜。这张票用了七个月，月票都磨破边了。”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讲别人的事。可说到一半，还是停了停，低头喝了口茶。
表妹没说话，默默掏出纸巾递过去。
周正洋看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常年理货、数钱，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此刻正轻轻捏着茶杯，微微发抖。
“那时候你放学回来，我顾不上做饭，你就自己煮面条。”母亲忽然抬头看表妹，“有一次你加了个鸡蛋，非要分我一半，我说不吃，你还哭了。”
表妹眼睛一红：“我记得。”
“我不是不想吃。”母亲低声说，“我是怕吃了，撑不住。”
屋里一下子静了。音响里正好播到一首慢歌，钢琴声轻轻响着。
过了几秒，表妹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票往前一推：“再来一轮呗？这次我先来！”
她随手抽了一张去外地参加夏令营的动车票，讲起高中第一次独自出远门，迷路后靠导航走了两公里，结果发现车站就在马路对面。
“我当时脸都绿了。”她笑，“打电话给我爸，他还以为我出事了，差点报警。”
母女俩说着说着，聊起了舅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每年五月开花，表妹总爱摘一把藏书包里，弄得满屋香味。
周正洋没再插话，只是时不时添茶，调低一点音乐音量。他看着两人越聊越热乎，母亲脸上也有了笑意，便悄悄把剩下那叠票收进信封。
“最后一轮。”他说，“不讲过去，讲以后。”
他拿出三张空白卡片和一支笔，放在桌上。
“每人写一个想去的地方，不用说理由，写完投进‘未来信箱’就行。”他拍了拍那个改好的饼干盒，“哪天条件够了，咱们一起出发。”
表妹第一个动笔，写了两个字就折起来，笑着塞进盒子。母亲盯着卡片看了好久，终于提起笔，字迹工整地写下一行小字，轻轻吹了吹墨迹，也投了进去。
周正洋最后一个写。他低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写完后，他把卡片对折两次，投入盒子，盖上盖子，拍了拍。
“行了。”他说，“存着。”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抿了口茶。那一眼很轻，却停得久。
表妹抱着背包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捏着刚才写愿望时撕下来的纸条残角。她没再看手机，也没急着走，只是望着那个饼干盒出神。
音响里的歌换了一首，节奏更缓。
周正洋靠在沙发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无意识转了转并不存在的婚戒。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茶几上那三个空位，仿佛还能听见刚才的笑声落在桌布的格子里。
灯光暖黄，照在墙上，一家三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随着风扇转动微微晃动。电视柜上的挂钟滴答走着，七点半变成了七点三十一。
他伸手把“未来信箱”往中间挪了挪，正好摆在电视遥控器前面。
母亲起身去厨房热汤，路过时顺手摸了下他的肩膀，没说话，但手停了两秒才松开。
表妹仰头看他：“哥，下次还玩这个不？”
“你想玩，随时都行。”他说。
她点点头，把薯片袋子卷起来塞进垃圾桶。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了。楼下的电动车棚亮起感应灯，照出一小片水泥地。远处有孩子喊妈妈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自行车铃铛响。
屋内依旧亮着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