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黑石镇向西,韩弋和苏婉如二人觉得是越走越荒凉。
离开约莫五十里后,征西军的巡逻范围便彻底被甩在身后。脚下的大地从碎石戈壁变成了灰白色的沙砾,间或露出一截截森白的、不知属于人还是兽的骸骨,半埋在风沙之中。这里的植被极其稀疏,只有些扭曲干枯的荆棘丛零星分布,像大地上凝固的爪痕。
天色始终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来。偶尔有风贴着地面卷过,带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铁锈味,那是煞气浓度在缓慢提升的征兆。
韩弋走在前头,马匹的步伐稳定而无声,暗金色的瞳孔不时扫向四方,将周遭每一处地形变化都收入眼底。苏婉如紧随其后,运气轻身赶路的同时,也暗自运转着清泉涧心法,将体内那融合了煞气的灵力调整到最佳状态。经过几日的修养和地母灵乳的滋养,她的伤势已然痊愈大半,此刻倒不觉吃力。
骑马约莫两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风渐急,呜呜作响。
"停下来歇一歇。"韩弋忽然顿住脚步,目光扫向不远处一块巨大的、被风蚀出无数孔洞的岩石,像一座天然的遮风屏障。
苏婉如松了口气,跟着他走到岩石背风处。韩弋用墨牙弯刀在沙地上划了一个粗糙的圈,又捡了几块碎石堆在周围,然后盘膝坐下。他没有生火,荒原之夜,火光无异于向所有危险的东西宣告这里有猎物。
苏婉如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两块干硬的烙饼和一小袋水囊,递给韩弋一块。韩弋接过,沉默地啃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岩石外那片被月色照亮的苍茫。
"韩大哥,驼爷说的话,你信多少?"苏婉如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韩弋嚼着干饼,没有立刻回答。月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潭水。
"他说的那些故事,七分真,三分假。"韩弋咽下饼,淡淡道,"黑旗营覆灭是真的,白骨台埋了三百多人是真的,他脸上那道刀疤是旧伤也是真的。但他说为了迁葬同袍……"他顿了顿,"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苏婉如心中一凛:"你是说他在骗我们?"
"不全是骗。"韩弋纠正道,"他确实需要一个能绕过镇魂阵的人去取那具骸骨,这里面恐怕有别的说法。"
苏婉如皱眉思索。音谷对骨骸之术并非毫无了解,据她所知,修炼某些偏门功法或炼制特殊法器时,确实会用到特定部位的骨殖,承载着宿主的精气与意志残留。若被人利用得当,能做很多事。
"那我们还去?"苏婉如低声问。
韩弋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平静:"去。我们需要落脚点,需要身份掩护,需要时间。驼爷是黑石镇的地头蛇,他的人脉和信息对目前我们来说很重要。"他眼中寒光一闪,"到时候再看。"
苏婉如默然。她不得不承认,韩弋的判断是对的。在四面楚歌的处境下,先拿到筹码再谈其他,是唯一的活法。
夜风愈发凄厉了。
风从荒原深处刮来,裹着细碎的沙砾抽打在岩石上,发出尖细的呜咽,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扎进人的耳膜。苏婉如缩了缩肩膀,将琵琶往怀里拢了拢,指尖无意识地搭上琴弦,又松开。
“这风不对劲。”她低声说,目光扫向四周黑沉沉的沙丘轮廓,“风里有东西,像在赶什么。”
韩弋没有立刻接话。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了岩石背风处,将墨牙弯刀横搁在膝上,正用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刀身。闻言,他手上顿了顿,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
“你说的没错,风里有腥气。”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属于不纯净的那种。”
苏婉如也下马正要再问,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凉的嚎叫,像是狼,又比狼更沉闷、更嘶哑,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泥沙。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隐约响起。
苏婉如下意识地攥紧了琵琶。
“不着急,观望观望再说。”韩弋的声音压得极低,身体却已经绷紧如弓弦,右手的墨牙弯刀无声出鞘寸许,暗红的煞气在刀刃上微微流转,鼻尖处此番传来一股气息,“是荒原狼,但不是普通的狼。它们闻到了我们身上新鲜的气味。”
“是朝我们这个方向么?”苏婉如的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眼睛却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看,它们已经来了。”韩弋偏了偏头,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嚎叫声越来越近。月光下,远处灰白色的沙地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轮廓,四足着地,体形比寻常野狼大出将近一倍,毛发枯黄斑驳,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它们并不急着扑上来,而是呈扇形散开,将韩弋二人栖身的岩石缓缓包围。
苏婉如仔细看去,瞳孔微缩,那些狼的嘴角和眼窝处,竟然缭绕着一丝丝极淡的暗红色雾气,与煞气如出一辙。
“煞狼……”她吸了口凉气,“它们被煞气侵染了。荒原上这些被煞气侵蚀的狼恐怕比普通狼群凶好几倍,而且越打越疯,根本打不退!”
“我知道。”韩弋打断她。
“所以我说先不要动,观察它们的策略之后再出手。”他侧过头,月光在他下颌勾出一道冷硬的线条,“我一会儿冲出去后,你先别急着动手。苏姑娘,你那音波功夫,最远能覆盖多远?”
苏婉如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若是全力催动清泉涧心法,三丈之内能发出威力,五丈开外就只能干扰它们了!”
“好,三丈足够了。”韩弋点了点头,目光落回狼群上,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临敌前的平静,“待会儿我冲出去,你保护好自己,狼群很有智慧,它们不会攻击我一个人,你要注意距离,可别伤着了!”
“我明白!”苏婉如咬了咬唇,看着他如此关心自己,当下一颗心瞬间变得滚烫起来。“韩大哥,这狼群少说也有七八头,都是煞狼,可要小心啊。”
“七头。”韩弋纠正她,“还有一头大的没出来,估计在后面压阵,观望,正好再试用这柄墨牙。”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箭矢般射出!
苏婉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杀了,眼睁睁看着韩弋立在狼群前方,如同一堵墙。
最前方那头体型最大的头狼显然没想到猎物会主动冲出来,低吼一声,张开满是煞气缭绕的血盆大口,径直扑向韩弋咽喉!
“左边!”苏婉如喊了一声,指尖已经拨上琴弦。
韩弋身姿微侧,避开扑击的瞬间,墨牙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刀锋掠过狼腹,暗红色的煞气顺着创口灌入。那头煞狼发出一声惨嚎,内脏瞬间散落下来,那狼嗷呜一声悲鸣,庞大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创口处弥漫出的煞气被墨牙刀贪婪地吸收。
苏婉如手上也没停。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琵琶弦,一股柔和清冽的音波荡漾开来,覆盖向四周的煞狼群。那音波带着清泉涧心法特有的宁神之力,能削弱煞气对狼群意志的侵蚀,狂暴的煞狼行动出现短暂的迟滞。
韩弋如入无人之境,身形在狼群中如穿花蝴蝶般闪转腾挪,每一刀都精准而致命。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全是战场上最实用、最简洁的杀伐之术,配合着体内汹涌的煞气,每一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