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得高台上的钢架很烫。何涛站在原地，左手碰了下耳钉，右手插在裤兜里。脚底下的钢梁硌得他有点烦。全息投影没关，条款还在滚动。光字被热气晃得看不清。
气态文明代表发来信号：“第一批共振频率样本准备好了，可以测试。” 机械型文明弹出信息：“测试环境好了，等数据。” 生物凝胶文明也说：“灾情案例库正在录入，部分数据可用。”
何涛站起来，拍了拍手说：“行，接着推进。”
机械型文明外壳散热片展开，冷冷地说：“我也接入了。” 生物凝胶身体波动了一下，说：“可以开始了。”
何涛没动。他知道刚才的共识不牢靠，现在要解决细节。大家的数据都有问题，都想多捞好处。
“行。”何涛把手拿出来，在空中比划一下，“附录A三条，一条一条来。先说第一条——共振频率演化度，有没有普适性验证路径。”
气态文明马上回答：“有！我们整理出过去三百年七十二次共振跃迁的记录，都符合非线性增长模型，相关系数0.987！”
“单位呢？”何涛问。
“赫兹。”
“另一个呢？”
“浮点运算每秒。”
“第三个？”
“世代存活率，按个体繁殖成功数算。”
何涛咧嘴笑了一下，但没真笑：“你们说的不是一个东西。一个看震动，一个算速度，一个数孩子。不在一个坐标系里吵，跟拿体温计量体重差不多。”
空气僵了一下。
机械型文明外壳轻震：“宿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何涛调出三维模型，三项指标并排显示，“你们争的是权重，可连基础单位都没统一。一个用赫兹，一个用FLOPS，一个用存活代数。怎么比？靠猜？”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何涛继续说：“我建议搞个标准化转换系数，把你们各自的原生指标，转成通用值域。比如‘进化势能指数’，简称EPI。不是谁压倒谁，是先让数据能说话。”
气态文明数据流闪了两下：“这……需要重新建模。”
“那就建。”何涛摊手，“你不想被当成噪音过滤掉吧？”
机械型文明接口弹出一段代码：“我可以提供算力冗余度的归一化算法框架。”
生物凝胶缓缓波动：“我们也能提交代际延续率的环境修正参数。”
“好。”何涛点头，“先把原始数据格式对齐，导入临时桥接模块。设个灰度测试期，三个月，跑模拟看结果。有问题随时调。”
会议节奏变了。不再是吵架，而是技术对接。
终端亮起，三方开始传数据包。何涛退后半步，不再主导，只盯着流程有没有卡住。他知道，这时候插话太多，会被当成控制狂。现在要让他们自己动手，自己发现问题，自己找解法。
“第二条。”他敲了敲投影，“算力冗余度和实际战力的相关性建模。”
机械型文明立刻回应：“我们已有五千场模拟对抗记录，证明冗余度每提升10%，系统恢复速度加快23%，抗干扰能力提升18%。”
“样本偏差呢？”何涛问，“全是你们自己文明的战斗？打的还是低维结构？”
“……部分是。”
“那就补跨文明对抗数据。”何涛指了指角落里的小型文明终端，“找两个愿意配合的，搞几轮压力测试。别光算自家账。”
机械型文明外壳微缩了一下，不太情愿，但还是点了头。
这时，生物凝胶代表突然发声：“第三条——灾难豁免期的日志审计机制。我们有个问题。”
来了。何涛心里嘀咕。他知道这个最麻烦，机器派和生命派在这事上天生不对付。
“说。”
“我们提议采用‘主观环境判定法’，结合种群应激反应、资源消耗曲线、外部能量冲击谱来识别真实危机。”
机械型文明立刻打断：“模糊阈值！不可量化！容易滥用！必须依赖自动化日志记录，权限变更、指令来源、时间戳全部上链，不可篡改！”
“你那套适合机器。”生物凝胶声音低沉，“我们是活的。星体撞击时，整个族群都在逃命，谁还有空手动上传日志？等你们事后审计，早灭绝了。”
“那也不能开后门。”机械型文明坚持，“一旦允许主观判定，就会有人假装灾难，逃避监管。”
两人数据流撞在一起，频率越来越高。
何涛抬手，空间异能轻轻一震，切断了他们的直接通信信道。
“停。”他说，“双轨验证。”
两人同时转向他。
“日常运行，用你们的自动化日志，机器防懒。”何涛指着机械型文明，“重大事件触发后，启动人工仲裁接口，跨文明专家组联合评审，人防错。两个都不能少。”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可行。”机械型文明终于松口，“但必须设定仲裁响应时限，不得超过七十二小时。”
“我们接受。”生物凝胶波动缓和，“同时提交灾情案例库，供背景识别模块训练。”
“行。”何涛在投影上标记，“设观察池，所有争议事件先进池子，不直接定性。参数细则，交专项小组闭门修订。”
他手指一划，附录A更新：
附录A：待议事项清单（更新版）
共振频率→EPI转换模型（灰度测试期：3个月） 算力冗余度↔战力关联性（需补充跨文明对抗数据） 灾难豁免期→双轨验证机制（自动化日志 + 人工仲裁）
“还有什么？”他问。
没人接话。
何涛看了眼终端，数据同步进度条缓慢爬升。各文明技术员陆续接入，有的在调试接口协议，有的在上传测试样本。现场节奏从高能对抗，转入低频磨合。
他走到主位旁坐下，不再站了。腿是真的有点酸。
“接下来。”他说，“设轮值协调人。每天由不同文明主持进度会，轮流来。我不天天盯着，省得你们觉得我在卡脖子。”
气态文明数据流闪了闪：“我们第一个。”
“行。”何涛调出共享数据库结构模板，“照这个建，字段别乱改。谁改了导致崩盘，下次开会我就放他老家方言录音当背景音。”
没人笑，但数据流都稳了。
研讨继续。话题逐渐深入到基因序列比对的阈值设定、进化阶段跃迁的临界点判定、贡献值计算的误差容忍范围……全是硬核细节。
何涛不再频繁发言，只在关键节点点一下。他发现，只要把框架搭好，剩下的人自己就能推着走。这才是他想要的——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而是所有人一起把规则焊死。
耳钉忽然震动了一下。
【签到冷却倒计时：47:21】 【备注：检测到宿主长时间处于低能耗状态，建议摄入高热量食物或进行短途移动以激活代谢循环。】
何涛瞥了一眼，没理。
他正看着气态文明的技术员在终端前忙碌，上传第一批共振频率样本。机械型文明那边，日志审计模块已完成初步设计，正在联调测试。生物凝胶则和其他小型文明交换灾情案例，构建背景识别数据库。
秩序，正在成型。
不是靠吼，不是靠压，是靠一点一点把漏洞堵上。
他摸了摸左耳耳钉，系统界面一闪而过。
【签到地点尚未刷新】 【友情提醒：上次提示虫族母巢残骸区，宿主至今未携带防酸涂层装备，生存评分已下调0.3。】
“你闭嘴。”他在心里回了一句。
抬头看，圆桌区域依旧忙碌。数据流在空中交织，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他知道，质疑声还在。 他知道，有些人还在观望。 但他也知道——
这网，已经织到一半了。
这时，气态文明代表突然传来一段高频信号：“我们已启动共振频率验证实验，第一批对照样本将在两小时内提交。”
机械型文明接口弹出确认：“收到，准备接入测试环境。”
生物凝胶缓缓波动：“我们也开始录入灾情判定案例库。”
何涛点点头，打开终端，开始审阅专项小组提交的第一份数据对接草案。字体小得几乎看不清，但他没放大，就这么盯着一行行扫。
风吹过钢架，发出低频嗡鸣。
他的影子蜷缩在脚底，小小的一团，恰似一块被烧焦的痕迹。
远处，一根废弃的金属管被热胀冷缩崩开，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没人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