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三月，长安的天一日暖过一日。西市口的柳树抽了新条，冻土化透，坊门一开，人潮便顺着几条主街往里灌，叫卖声从晨钟响到暮鼓。
窄巷小院里，那方蓝玉山子已到了最后一步。
老檀影子料寻着了，深褐近墨，是热合曼在料市角落里从一个老胡商手里抠出来的，价钱不便宜。陆琢关起门，依着阿玉画的样子，雕成一座云海座，云头翻卷，恰好把山子底下那道弧托得稳稳的。月白衬锦也裁好了，垫在座下，不抢眼，只把那一抹蓝，干干净净地浮了出来。
这日阿玉把山子连座搬到窗边亮处，退后两步，歪头看了半晌，点头。
“成了。”她声音压着，眼底却亮，“沈姐姐你看，这蓝压得住了。”
沈清漪走过去。日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玉上，正面层峦松鹤、亭台流泉，山顶那一线最深的蓝顺着山势淌下来，化成一缕绕峰的云；翻一面，背面重岭深壑，飞泉折落，两面的山势转着看竟连成一片，满座山像要从云海里浮起来。配着近墨的老檀、月白的锦，满堂的羊脂白玉若摆在一处，头一眼，准是它。
“料、工、座，都齐了。”沈清漪轻声道，“如今只差一件事。”
阿玉抬眼：“门路。”
“嗯。”沈清漪颔首，“这玉再好，摆在咱们这间小院里，公主看不见。它得先进西市，进珠宝市最大的那家店，摆在贵人一抬眼就瞧得见的地方，还不能是我们自己凑上去的。”
这正是最难的一处。他们在长安明面上，只有孙记杂货铺一个落脚的地方，卖的是油盐针线，跟金玉珍玩半点不沾边。蓝玉凭空送进哪家珍宝肆，既扎眼，又像钻营，万一走漏风声叫苏家嗅出什么，前功尽弃。
正说着，霍云铮从后夹道进来了，脸上带着一路的风尘，眼神却亮。
“准信到了。”他压低声音，“宫里传出话来，三日后，三月十二，那位公主替太后看寿礼，照旧例，只带两名贴身宫人，换寻常帷帽，从西门进来，逛东西两市。扈养换了便装，散在人堆里，不张扬，可沿途做什么生意的、哪几家是她往年必进的，内府早有人打点过。”
屋里几人对视一眼。
三日。
“珠宝市那家，她年年都进。”霍云铮道，“只是往年看的多、买的少，嫌那些店揣摩着上贡的心思，做出来的东西一个模子，俗。”
“年年都进。”沈清漪低声重复了一句，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就在这一刻，她想起了一样东西。
那夜众人散了，她独自回到里屋，关上门，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封边角已被体温焐得发软的信。
火漆封口，上面一个压得深深的印记。从和田北门外阿里木追上来、把它塞进她手里那日起，这封信她一路带到长安，却始终没拆。老爷子那句话，她记到现在——“到了长安再拆。”
沈清漪就着灯，看了那火漆印片刻，指甲轻轻一挑。
封蜡裂开。里头是两张纸，一张是写给西市几家老商号的话，一张是半幅印帖。她先看那封信。字是老爷子口授、旁人代笔的，话却还是那个在西域商路上滚了一辈子的老人的口气。
“见字如面。持信的是我阿布都拉认下的晚辈，沈丫头。她在长安要做的事，便是我的事。吃住兑银，但凡方便，替我照应一二。她若要在西市寻个摆东西的地方，你们只管把最好的位置腾给她，东西错不了，人，更错不了。”
灯下，沈清漪握着那两张纸，久久没有动。
落难时连面都没见着，只凭一句“沈姑娘必进京”，这老人就把路，一寸一寸给她铺到了长安。
她定了定神，把半幅印帖小心收好，第二日一早，便让热合曼拿着印帖，去珠宝市寻人。
晌午没过，热合曼就回来了，进门连胡饼都顾不上啃，一脸的稀罕。
“寻着了，寻着了。”他压着嗓子，“珠宝市最大那家珍宝肆，‘宝光肆’，东家不是旁人，正是我前儿跟你提过的康国萨保！我拿着帖子进去，起先伙计还拿腔，萨保一听是阿布都拉的信，鞋都没穿好就迎出来了。看了信，又问了问老爷子的身子，当场就拍了胸脯。”
沈清漪眸光一动。
康国萨保，正是热合曼这些日子在西市拢下的那几位最干净、最惜羽毛的胡商之首，三代正经经商，过所户帖齐全，最恨人说他们这些来路清白的商人“私通”。荐书的门路，和人证那条线，竟在这一家店里，自己接上了。
“他怎么说？”
“他说，老爷子的面子，满西市都得给。”热合曼道，“三日后恰有贵人要看东西，他正要把店里最好的货摆出来。他叫咱们今晚，把山子送过去，摆在当中那架多宝槅最显眼的一层，锦他那儿有现成最好的。他只问了一句，这玉，是哪家作坊的款，价格要开多少。”
阿玉在一旁，心一下子提起来。
沈清漪却早有定算。
“你回他，”她缓缓道，“玉是和田来的，做玉的是自家匠人，不图虚名，不留作坊款。价，让他照着店里顶好的山子开，不必虚高，也不必贱卖，就当一件寻常寄卖的好玉，摆在那儿。不要招牌，不要吆喝，更不必特意指给哪位贵人看。”
热合曼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懂了。东西自己会说话。”
“还有一桩。”沈清漪看向他，“萨保掌柜既在咱们那本子上，这一回，就更要干干净净。他越是不知这玉要往哪儿去，往后这玉的来历，才越是没人挑得出半个字。”
热合曼郑重点头，揣了回话去了。
当夜，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停在宝光肆后角门。陆琢抱着云海座，阿玉扶着山子，两人一寸寸把它安到当中那架多宝槅上。月白衬锦铺开，老檀云座落定，蓝玉山子静静卧在一片灯火里。
阿玉仰头看了最后一眼，深深吸了口气。
满架的羊脂白玉、黄玉、翠玉，珠光宝气，可她这一方蓝玉一摆上去，那些白的、黄的，登时都成了衬。
阿玉绕着多宝槅转了两圈，一会儿偏头看看光，一会儿伸手把衬锦的边角又捋平些，到底不放心，低声跟萨保交代：这玉性凉，别叫炭火盆凑近了，热一激要走色；擦拭只用细软的鹿皮，沾不得一点粗布；夜里落了闸，最好拿幅素绸虚虚罩着，挡一挡梁上的灰。
萨保一一应了，看这半大丫头说玉时那份老道，眼里暗暗称奇。
“就看三日后了。”陆琢低声道。
阿玉没说话，只把那一线蓝，又看了一眼。这方玉，是她从一块顽石起，一寸一寸看着它活过来的。真要搁在这陌生店里、交给满京城最金贵的一双眼去挑，她心里反倒像送自家头一回出门的孩子，七上八下。
三月十二，天朗气清。
公主的车驾没走正门，一顶寻常帷帽小车，自西市门缓缓冲入人潮。车旁站着名不起眼的老仆，另两个便是换了布裙的宫人，一路走走停停，看波斯锦，摸于阗毯，遇到精巧的金银器，也驻足问两句价。满市人来人往，谁也没多瞧这主仆几眼。
珠宝市是必进的。几家老店的掌柜早得了风声，把压箱底的好货都摆了出来，一个个堆着笑，捧出连夜擦拭得锃亮的羊脂如意、白玉佛像、成套的八仙摆件，口口声声“特为太后备下的厚礼”。
公主一一走过，眉都没动一下。
“羊脂，又是羊脂。”帷帽下，一个清淡的声音轻轻道，“年年都是这些，堆金砌玉，生怕人不知道是贡物。本宫瞧着，腻得慌。”
宫人赔笑：“公主是给太后尽孝，他们自然拣最贵重的往上端。”
“贵重不等于好。”公主脚步不停，“孝心也不是拿料堆出来的。”
就这么一家家走过，眼看珠宝市将尽，随行人等都以为今日又要空手而回。她迈进最后那家最大的宝光肆，本也只是循例扫一眼。
目光掠过满架白玉，掠过那些擦得发亮的如意与佛像，正要收回，忽然，她停住了。
当中那架多宝槅上，一片雪白莹润之间，静静卧着一抹蓝。
那蓝不张扬，深得像雪山背后一线将雨未雨的天，又像玉龙喀什河最深的水。山顶那一点蓝最浓，顺着山势往下淌，淌成一缕绕峰的云；再看背面，重岭飞泉，竟与正面连成一气，仿佛那不是一块雕出来的玉，是有人把整整一座会动的山，封进了这方寸之间。
老檀为座，月白为衬，半点多余的金翠都没有。
满室的羊脂白玉，在这一抹蓝跟前，都静了。
公主站在多宝槅前，一动不动，看了很久很久，连帷帽的纱都忘了掀。
“这是……”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玉上，终是没碰，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惊，“和田的蓝玉？这么大、这么整的一块，双面满工……雕这个的，是谁？”
萨保早觑出这是位天大的贵人，闻言躬身，不慌不忙，答得滴水不漏。
“回贵人的话，是和田来的一件寄卖之物，做玉的，是两位过路的匠人，没留作坊，也没报字号。”萨保不慌不忙，“小店只知，这玉料万里挑一，工，也是小店这些年仅见。便自作主张，摆在了当中。”
“没留名。”公主轻声重复，目光仍黏在那座山上，挪不开。
她见过多少贡品。哪一件不是费尽了机巧，恨不得把“敬献”两个字刻在最显眼处。偏这一方蓝玉，玉上无一字，座底无一款，孤零零地混在一堆俗物里，不吆喝，不攀附，只凭那一身压得住满堂的蓝，静静等着。
不像来求谁看上的。倒像它本就该摆在那儿。
鬼使神差地，她绕到多宝槅后，又看了一眼背面那道折落云缝的流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一个没留名。”她直起身，纱帽转向萨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山子，本宫要了。价，你只管开。”
萨保心头一震，忙躬身：“贵人好眼力。”
“那两位过路的匠人，”公主直接问道，“如今还在长安吗？”
“这，小人得去打听。寄卖时没留住处。”
“你去打听。”她直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打听到了，后日上午，把人约到你这店里来，本宫亲自来一趟。能把一块玉雕成这样的，本宫想亲眼见见，是个什么样的人。”话锋一转，又补一句，“山子先别动，也不许旁人碰。等见了人，本宫连东西一道取走。”
“是，是。”萨保心里怦怦直跳，连声应下，“小人这就着人去打听，后日一早，定把匠人约到店里，听候贵人吩咐。”
他恭恭敬敬把人送出店门。帷帽一晃，融进满街人潮，再寻不见了。
萨保转回多宝槅前，望着那方蓝玉，又想起阿布都拉信里那句“人，更错不了”，后背微微发紧。贵人看上这玉不稀奇，稀奇的是她还要亲口见那做玉的匠人，这一见，是福是祸，他拿不准。
他不敢耽搁，当即便叫来最得力的伙计，压低声音：“去，寻那个于阗老汉，叫他和雕这玉山子的匠人，后日一早务必到店里，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