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祁念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摸手腕。绳子没了。第二反应是摸旁边,裴照野也没了。墙角只剩一个空罐头,压着一张破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药方。
“别动。”
桑祁念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背面没有小字,没有“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没有“给你留了早饭”,什么都没有。她站起来,探头往窗外看,废墟一片安静,丧尸三两只在远处晃,裴照野连个影子都没有。
“不是吧。”她对着空气说,“这就把我扔了?”
她蹲回墙角,把书包抱在怀里,越想越气。薯片都给你吃了,你就这么跑了?番茄味的,最后一包,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几片。
“行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不养就不养,我自己也能——”
外面传来一声丧尸的低吼。
桑祁念秒蹲回去。
“……我也不是非要自己走。”
她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她把裴照野从头到脚骂了一遍,从“冷脸怪”骂到“薯片骗子”,词汇量有限,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骂得不是很尽兴。骂完了开始慌,因为她发现这个房间的窗户虽然封了一半,但门是坏的,外面走廊随时可能进来东西。
虽然丧尸不咬她,但万一进来个别的呢?万一进来个人呢?裴照野那种动不动抬刀的,这破地方肯定不止一个。
她决定做点什么让自己不害怕。于是她开始收拾房间。把空罐头码整齐,把裴照野留下的破垫子拍干净,把墙角那堆碎瓦片按大小排成一排。排着排着她发现最底下压着一只缺了腿的丧尸,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来的,卡在墙角出不去,正用一只爪子扒拉地面。
桑祁念看了它三秒。那丧尸也看了她三秒。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丧尸当然不会说话,继续扒拉地面。
桑祁念蹲下来,拿了一片碎瓦片放在它面前。丧尸的爪子停了,歪着脑袋看她。桑祁念又放了一片,丧尸伸爪把瓦片扒拉到自己面前,跟猫拨弄瓶盖似的。
“……你挺好玩。”桑祁念来劲了,开始用碎瓦片给它摆造型。一片放头顶,一片放肩膀,缺的那条腿旁边立了两片当假肢。丧尸一动不动,配合得像个塑料模特。她摆到一半还点评:“你这脸色不行,太灰了,得打光。”丧尸当然打不了光,她就把自己的发卡摘下来别它胸口上,粉色蝴蝶结,跟它那身烂皮形成鲜明对比。
“好看。”她拍手。
门口传来脚步声。桑祁念回头,裴照野站在门框里,一只手里拎着半袋子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压缩饼干,另一只手还搭在刀柄上。他的表情从“例行查看”变成了“我看见了什么”,又变成了“我是不是走错了房间”。
桑祁念冲他挥手:“你回来了!你看我给你养了个宠物!”
裴照野低头看那只丧尸。丧尸头上顶着瓦片,胸口别着粉色蝴蝶结,缺腿的地方插着两根碎砖头当假腿,正用一只爪子扒拉着面前的瓦片堆,完全没理他。
裴照野沉默了很久。
“……你把它怎么了。”
“没怎么啊,它自己爬进来的,我给它打扮了一下。”桑祁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走的时候也不说一声,我以为你把我扔了。”
裴照野没接这句话。他走进来把压缩饼干扔给她,蹲下去看那只丧尸。丧尸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继续扒拉瓦片。裴照野伸出刀背戳了戳丧尸的脑袋,丧尸歪头看他一眼,又回去扒瓦片。
“……它不怕你。”裴照野说。
“它本来就不怕我啊,它怕你干嘛,你又没打它。”
裴照野把刀收起来,站起来看她。桑祁念拆压缩饼干的动作很熟练,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扭曲:“这什么味的,纸板吗。”
“有的吃就不错了。”
“你下次带我去找吃的呗,我认识超市,我小学门口就有个超市,里面什么零食都——”
“你出过这个门吗。”
桑祁念嚼着纸板味的饼干,摇头。
“那你怎么找。”
桑祁念想了想:“你带我去嘛。”
裴照野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把房间扫了一圈,看到码整齐的罐头和排好队的碎瓦片,眉毛动了一下。桑祁念注意到他看的地方,有点得意:“我收拾的,怎么样,是不是比之前像个家。”
“这是临时落脚点。”
“临时的家也是家。”
裴照野深吸了一口气,看起来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他走到墙边坐下,把压缩饼干掰开吃了一口,表情纹丝不动,估计吃习惯了。桑祁念凑过去蹲他旁边,他也不赶。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裴照野。”桑祁念嘴里塞着饼干,声音含含糊糊的。
“嗯。”
“你空间里是不是有好多东西?”
“没多少。”
“那你有换洗衣服吗?你这身穿几天了?”
裴照野嚼饼干的动作停了。
“我不是嫌你臭,你一点都不臭,真的,我闻过了——”桑祁念说了一半觉得这话不太对,“我是说我鼻子比较灵,你身上没味,但你衣服上全是灰,我可以帮你洗。”
“……不用。”
“我会洗衣服,我住校的,我们寝室洗衣机排队,我都手洗。”
裴照野捏着饼干看了她一眼。桑祁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补充:“真的,我洗得可干净了,我妈都说我——”
她突然停了。裴照野注意到了,没问,只是把水壶递给她。桑祁念接过来喝了一口,低头看着水壶口,小声说了句“我妈做的可乐鸡翅比这个好吃一百倍”。声音比平时低。裴照野没说话,但也没催她。
又过了一会儿,桑祁念自己把情绪收拾好了,抬头又是一张笑脸:“裴照野,你原名叫什么?你多大了?你以前干嘛的?”
“少打听。”
“那你有朋友吗?”
“没有。”
“那我算不算?”
裴照野低头看她。桑祁念仰着脸,饼干渣还在嘴角挂着,眼睛亮得跟教室里抢到最后一排插座的高中生一样。
“不算。”他说。
桑祁念“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饼干。啃了两口小声嘀咕:“不算就不算,反正我问了。”
裴照野:“……”
他发现这个东西根本没有“被拒绝”的概念。
吃完饼干裴照野站起来往外走。桑祁念立刻跟上去,他回头看她:“我出去清理周边,你待着。”
“我跟你一起。”
“你出去能干什么。”
“你忙你的,我在旁边站着,万一有丧尸我还能帮你让它们走开呢。”
裴照野想起昨天那个三阶变异犬的事,犹豫了一拍。就这一拍的功夫桑祁念已经走到他旁边了,手还顺势拽住了他袖口。裴照野低头看了一眼她拽袖子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桑祁念冲他眨眼。
裴照野把袖子抽出来。桑祁念再拽。他再抽。她再拽。第三次抽的时候裴照野放弃了,冷着脸说了句“跟紧”,桑祁念“好嘞”跟上去,手还拽着。
走出房间桑祁念才发现这栋楼里不止他们俩。走廊尽头、楼梯拐角,好几个丧尸蹲着,看到她出来齐刷刷抬头,又齐刷刷低回去,跟上课偷玩手机被班主任看了一眼然后假装看书一个道理。
“它们在这住吗?”桑祁念问。
“清理过。剩下的没威胁。”
“那你不杀它们?”
“浪费力气。”
桑祁念觉得有道理。
下了两层楼梯裴照野拐进一间半塌的屋子,里面堆着些杂物。他蹲下去翻东西,桑祁念就在旁边看。翻了一会儿她发现架子上有本破书,捡起来一看,封面上印着“XX市第三中学·高一语文必修”。
是她那本教材的兄弟。
桑祁念盯着那本书愣了几秒,然后突然想起来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她穿过来之前在看小说。末世小说。书里有丧尸,有异能,有反派弟弟。裴照野。裴照野就是那个反派弟弟。被亲哥推下楼的那个。原书里死得特别随便的那个。
“……裴照野。”她抱着语文书叫他。
“嗯。”
“你哥是不是叫裴令璋。”
裴照野翻东西的手停了。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她,目光从“我在翻东西”变成了“你再说一遍”。
“你认识裴令璋。”他说的不是问句。
“我不认识他,我认识你,我是说,我看过一本书——”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了。
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她张了张嘴,声音没了。她以为是自己太紧张,清了清嗓子重新说:“就是我看过一本——”
还是没声。字就在嘴边,但吐不出来。跟手机开静音似的,声波到嗓子眼就被拦截了。桑祁念掐着自己的脖子咳了两声,急得跺脚:“我、我——”
裴照野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沉。他往前走了一步,刀柄上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裴令璋。”他声音很平,“你在哪见的他。”
桑祁念疯狂摆手,指自己的嘴,又指空气,表情跟考试作弊被抓一样慌乱。她想说“我没见过他,我是在书里看到的,书里你被他推下楼了”,但每个字到嗓子口就变成了一团空气。她越急越说不出来,最后干脆放弃,抓着语文书猛翻,翻到一页空白处,蹲下来拿碎砖头在上面写。
裴照野低头看她写。
桑祁念写了三个字:你哥坏。
然后想接着写“他推你”,但砖头悬在纸面上,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写。推。推字怎么写来着。她想了半天,画了个小人,一个箭头往下,旁边写“你”。又画了个小人,站高处,写“哥”。然后画了个向下的箭头。
裴照野看完了她画的全部内容。
“你在告诉我,你认识裴令璋。”他看着那幅狗爬简笔画,“并且他和我之间发生过什么。”
桑祁念拼命点头。然后指自己的嘴,比了个叉,摇头。意思是她说不出来。
裴照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桑祁念觉得他脑子里那个“评估”的齿轮又在转了。她怕他再问,因为再问她还是说不出来,而且她现在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专门拦着她剧透。
“算了。”裴照野收回刀,“你不用说了。”
桑祁念眼睛一亮,疯狂点头。
“但我要知道一点——”裴照野蹲下来跟她平视,近距离看那张脸杀伤力太大了,桑祁念呼吸都轻了半拍,“你知道的事,对我是好还是坏。”
桑祁念想了想,在纸上又补了一笔:原书里你死了。但她没敢写出来,因为写出来的字她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拦。她试着拿砖头划了一下,字写出来了,明明白白写在纸上。她看了一眼松了口气,把纸推给裴照野。
裴照野低头看完,没说话。他的表情变化很小,但桑祁念离得太近了,她看见他嘴角那条线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所以你是穿书的。”他说。
桑祁念点头。
“书里我死了。”
桑祁念犹豫了一拍,点了头。然后赶紧又写:但现在没死!活得好好的!她还画了个大拇指。
裴照野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两秒。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说:“走。”
“去哪儿?”
“你不是要找超市吗。”
桑祁念一个激灵蹦起来,语文书都忘了拿,追上去拽他袖口:“找超市干嘛?”
“你说呢。”
“给我买薯片?”
“找物资。”裴照野抽袖子,没抽动,低头看了一眼她死死攥着的手指,“顺便看看有没有你说的那种裙子。”
桑祁念差点原地起飞。他真的听进去了!她说自己喜欢裙子他真的记了!虽然可能是为了找物资顺便的,但顺便也是记了!
“裴照野你人真好。”
“闭嘴。”
“好。”
她乖乖闭嘴,但手没松开,跟着他往楼下走。走到一楼拐角处,角落里一团黑影突然动了。一只变异犬,体型比普通狗大两圈,皮毛溃烂但肌肉结实,从暗处猛地蹿出来直奔裴照野的侧面,速度快得跟弹弓打出去的石子似的。
裴照野的刀还在刀鞘里。他手刚摸到刀柄,桑祁念被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哎呀”一声叫出来,往裴照野身后一缩,手不小心在他后腰上推了一把。
变异犬冲到半空,突然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四肢一僵,整只狗从半空直直掉下来,“砰”一声砸在地面上,摔得结实,狗嘴啃了一嘴泥。它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夹着尾巴趴着,耳朵贴到脑后,眼睛都不敢往这边看。
裴照野低头看狗。又回头看桑祁念。桑祁念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指着地上那只抽搐的变异犬,语气还挺委屈:“它好凶。”
裴照野看看狗,看看她。看看她,看看狗。
他把刀推回刀鞘。
“你那个‘哎呀’,”他低头看她,“是故意的还是吓的。”
“吓的。”桑祁念老实回答,“它突然蹦出来我都没看清,我就叫了一声。”
裴照野沉默了几秒,蹲下去用刀鞘拨了拨那只变异犬。变异犬缩成一团,尾巴死死夹着,喉咙里发出嘤嘤的声音。他站起来的时候表情跟上回看那只系蝴蝶结的丧尸差不多,眉头皱着,眼里那种“我是不是该重新认识这个东西”的意思越来越浓。
“你叫一声,三阶变异犬趴地上不敢动。”他说。
桑祁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只狗:“……可能是它胆子小?”
裴照野看着她没说话,那个眼神桑祁念后来总结出来了,叫“你对自己的离谱程度心里真是一点数都没有”。他把刀挂好,朝门外偏了偏头:“走。那只狗别管了。”
桑祁念跟着他往外走,路过变异犬的时候蹲下来拍了它脑袋一下:“下次别扑人。”变异犬嘤了一声。
走出楼门,太阳明晃晃的,废墟被晒出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桑祁念心情挺好,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歌,然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裴照野。”
“嗯。”
“我以后要是能说了,我跟你讲那本书的事。”
“嗯。”
“但我现在真说不出来,不是我不想说。”
“看出来了。”
桑祁念松了口气。然后她又想起来一件更急的事:“裴照野。”
“又怎么了。”
“你哥在书里是男主,你知道吧。男主。”
裴照野没停步,但桑祁念看见他后槽牙咬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你才是反派。”桑祁念说完赶紧补,“但是!但是我觉得反派比男主帅,真的,书里那个裴令璋描写得可油了,什么温润端方目光温和,我一看就觉得假,你这种冷着脸咔咔砍丧尸的才是——”
“桑祁念。”
“到。”
“闭嘴。”
“好。”
她闭了嘴,但是嘴角压不住。因为她刚才发现一件事,她说“裴令璋坏”的时候能说出来,说“你是反派”的时候也能说出来。但一说具体剧情,比如“你被推下楼”“你后来差点灭了全世界”,嗓子就自动静音。这个世界的屏蔽机制好像只管“剧透”,不管“吐槽”。那她以后就可以放心骂裴令璋了。
想到这里她又乐了,乐着乐着听见裴照野在前面说了句:“你说我后来怎么了。”
桑祁念:“啊?”
“你刚才想写没写的。”裴照野没回头,“我后来怎么了。”
桑祁念张了张嘴。试了一下,还是说不出来。她快走两步追上他,小声说:“我说不出来,但我能写。晚上写给你看。”
裴照野侧头看了她一眼。
“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不生气。”
“不答应。”
“那你别看了。”
“……写。”
桑祁念笑了,伸手又拽住他袖口。裴照野看了一眼,没抽。
远处废墟上,几只丧尸在翻垃圾,其中一个抬头嗅了嗅空气,转向另一个方向走了。桑祁念没注意到。裴照野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那群丧尸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桑祁念拽着他袖口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步子稍微放慢了一点。
桑祁念美滋滋跟着走,压根没发现自己的“丧尸绕路”范围好像比昨天小了一圈。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晚上写剧透的时候得润色一下,不能直接写“你后来差点把全世界灭了”,得写得委婉点。
万一他看了不给她找裙子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