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云铮听完何六的话站起来就走,蔺昭以为他去调人,结果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腰间的绣春刀解下来,往蔺昭怀里一塞。
“拿着。”
蔺昭低头看看刀,又抬头看看他,明明他才给过自己一把匕首:“什么意思?”
“我去拿吴大成,总兵府里他亲兵营少说百来号人,万一动起手来,我顾不上你,你留这儿看着何六,匕首我猜你没带,这刀给你防身。”岚云铮一边说一边解氅衣的系带,把碍事的外袍脱了往蔺昭怀里一塞,里头是件窄袖短打,“我半个时辰之内回来,要是回不来…”
“那你就别回来了。”蔺昭抱着东西面无表情。
“嘿。”岚云铮笑了声,朝身后一挥手,翻身上马,几个锦衣卫校尉跟在身后,马蹄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就剩蔺昭、何六,还有两个大理寺差役。
火已经被扑灭了,班房烧了半边屋顶,何六被捆在椅子上,灰头土脸,缩着脖子,蔺昭把绣春刀搁在膝盖上,外袍披在身上,他坐在何六对面,就那么看着。
何六眼珠子骨碌碌转,一会儿看蔺昭,一会儿看门口。
“蔺……蔺大人。”何六挤出一个笑,“小的想解个手。”
“憋着。”
“憋不住了……”
“…带他去,后头茅房,看紧了。”
差役把何六从椅子上解下来,押着往院子后头走,蔺昭坐在原地没动,哪知何六走到院门口忽然一个矮身,从差役胳膊底下钻出去,撒腿就跑。
蔺昭愣了一下,他这辈子抓过的犯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文官贪墨的、武将吃空饷的、书吏改账本的,什么样的都见过,但何六这种…方才还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利索,忽然暴起就跑的,他还真没防备。
“站住!”两个差役拔腿就追。
蔺昭也站起来了,抱着绣春刀追了两步,外袍掉落在地,他也无心去管。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会武功,他从小读的是圣贤书,骑射课勉强及格,打架全靠嗓门大,何六虽然是个库大使,但好歹是边军出身,跑起来比兔子还快,眨眼工夫就蹿出去半条街。
“包抄啊!从左边巷子绕!”蔺昭冲差役喊。
两个差役一个直追,一个往左拐,蔺昭抱着刀跟在后面,跑得袍角翻飞,何六对总兵府后头这片胡同熟得很,左拐右拐,一头扎进条死巷子,蔺昭追到巷口,见何六正扒着墙头往上爬,墙不高,一人多,但墙头上砌了一排碎瓦片,何六爬上去手一滑,裤子刮了个大口子,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裤。
“何六!”蔺昭站在巷子底下喘气,“你跑什么?你跑了就是畏罪潜逃,罪加一等!你现在下来,我还能给你算个主动交代——”
何六骑在墙头上,忽然不动了。
蔺昭以为他听进去了,正准备再劝两句,就见何六慢慢举起两只手,朝着墙那头的人投降,紧接着身体一个失重从墙头上翻下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趴着不敢动。
巷子那头传来马蹄声,不急不缓,哒哒哒地响,岚云铮骑着马从暗处溜达出来,身后跟着六个校尉,还有十几个蔺昭没见过的陌生面孔,似乎是岚云铮临时调的人,再后头是二十来个被绳子串成一串的蓟州镇亲兵,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吴大成也在里头,五花大绑。
“哟。”岚云铮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墙根底下的何六。蔺昭不会翻墙,费劲从巷子绕过去,浑身上下都透着狼狈,“蔺少卿,这是怎么回事?”
“他……自己摔下来的。”蔺昭喘匀了气,把歪掉的帽子扶正。
“自己摔下来的。”岚云铮重复了一遍,回头冲身后那帮锦衣卫挤眼,“你们听见没有?何六自己摔下来的,蔺少卿方才抱着我的刀追了三条街,何六吓得从墙头上栽下来了。这叫什么?这叫威震敌胆。”
几个校尉嘿嘿笑起来,蔺昭脸上挂不住,把绣春刀往岚云铮马鞍上一扔:“你的刀,还你。衣服跑丢了…算是我欠你的。”
岚云铮伸手接住,系回腰间,没计较衣服的事,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何六跟前蹲下:“何六,你跑什么?蔺少卿又不会打你,他连刀都不会使。”
“我……我害怕……”何六趴在地上,裤子还破着,冻得直哆嗦。
“害怕就对了。”岚云铮站起来,拍了拍手,“带走,跟吴大成关一块儿,路上谁敢跑,腿打折。”
何六也被串进绳子里,一行人往总兵府方向走,岚云铮和蔺昭落在后头,两匹马,一匹驮着吴大成,一匹岚云铮自己骑,蔺昭走路,岚云铮偏头看他,脸上笑意没收。
“蔺少卿,方才追人的时候,跑得挺快啊,你不是文官吗?”
“文官也得抓犯人。”
“你抱着刀追出去那架势,跟个厨子拎着菜刀追鸡似的。”不同的是你连厨子都不如,怕是杀鸡都不敢。
蔺昭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方才说让我拿着刀防身,可你又没教我怎么防身。”
岚云铮愣了一息:“嘶…你早说你不会使刀啊,我留俩校尉给你。”
“你又没问。”
“我没问,你就不能说?”
“你跑得太快,没来得及。”
两人斗着嘴回了总兵府,连夜提审吴大成,吴大成倒是问什么说什么,痛快得像倒豆子。
一千五百套新棉冬衣,腊月十九夜里从军需库运出,一路往北,运进了长城口外的辽东镇地界。接货的是辽东镇一个叫赵秉忠的参将,吴大成说赵秉忠跟工部某位大人是儿女亲家,这批冬衣是工部“补发”辽东镇的,但兵部的调令上写的却是“蓟州镇全数发放”。
“兵部的调令谁签的?”蔺昭问。
“不知道,调令是赵秉忠那边直接拿来的,上头有兵部武选司的印,还有……”吴大成咽了口唾沫,“还有你们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稽核关防。”
岚云铮刚喝进去的茶水喷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