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匠抬眼看了他一下,没问缘由,便将风囊重新接到炉底。
炭火渐渐发白,热气卷着铜腥味涌出来。
陈默蹲回阵基边,指腹沿三处补口逐一擦过。
先前试阵,赤铜接续的主纹没有烧断,但断口下方的细槽仍有空隙。
少量灵力经过时尚能维持,如今要换上中品灵石,这些地方便不能再留。
“原来的补口不拆。”他用刀尖点出位置,“沿底下这三条细缝灌进去,填实,别漫过旁边的回纹。”
王铁匠俯身细看,伸出沾满炭灰的手,摸了摸定向板边缘。
“得把这一头垫起来。”
“垫半指。再高,背面的接榫会脱。”
两人将金属板微微抬起,卡进石片。
王铁匠以细签剔去缝里的灰渣,将重新熔开的赤铜精粹引成细线,一点点送入槽中。
滋滋声贴着地面响起。
陈默退到岩壁旁,展开血手屠夫留下的地图。
炭笔在粗糙石面上划过,沙沙作响。
供灵槽、晶核所在的蓄灵位、三处补口,还有向外延伸的疏流节点,被他按位置逐一标出。
外圈有几条线,他没有连上,只画了短短一道横杠。
那里是废弃的防御支路。
先前探查时,末端的符纹已经磨平,送进去的灵力只会散进岩层,拿来启动传送阵毫无用处。
现在,他们手里的灵石也经不起随意浪费。
“先走内圈。”陈默在石面上敲了一下,“每次只放一块,等前一块的光过了补口,再放下一块。”
刘丹师把药箱挪远,挽起袖子。
吴大壮也撑着石壁站起来。
他的脸色仍旧不好,唇边留着一线干涸的血痕。
陈默看了他一眼,将装灵石的布袋推到他脚边,免得他反复弯腰。
“只换灵石,别往里面输你自己的灵力。”
吴大壮点头。
他如今这副身子,也实在拿不出多少灵力。
最后一线熔液落入细槽,王铁匠等到铜色转暗,用铁签压了压,确认没有空泡,才将垫片抽走。
定向板归位,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陈默握住阵眼边的控制纹,缓缓送入一缕灵力。
第一块中品灵石嵌了下去。
温润白光从供灵槽漫开,经过晶核,化成几股较细的灵流,沿着阵纹向四周游走。
这一次,比先前亮得多。
那些藏在石面裂纹里的暗伤依然在吞噬灵气,可有了足够供给,光终于越过了它们,一寸寸爬上阵盘外沿。
第二块。
第三块。
刘丹师撤手,吴大壮接上。
两人依照陈默交代的次序轮换,谁也没有抢快。
洞窟里渐渐响起低沉的嗡声。
王铁匠伏在定向板旁,眼睛盯着三处补口,手里的铁签始终悬着,随时准备压平翘起的铜皮。
四成。
五成。
陈默对照岩壁上的炭线,将每一次亮起的先后记在心里。
灵流走向没有错。
供给足够,补口也稳。
他紧绷了一夜的肩背,终于稍稍松开。
阵纹亮到七成时,金属板忽然跳了一下。
铁签被震得从王铁匠指间弹起。
一声尖鸣刺入耳中。
陈默脸色骤变。
不是补口漏灵。
整块定向板都在颤动,原本平稳流过的光像被什么东西拦腰截住,骤然向板心挤去。
细密的亮纹从金属边缘浮起,连背面也透出一层诡异的暗红。
他俯身看向先前垫起的位置。
石缝里,一行极细的刻字被红光映了出来。
字痕藏在接榫后,几乎与锈斑连成一片。
此前没有足够灵力流经背面,谁也没能看清。
陈默只辨出其中几个古字,掌心便猛地发凉。
逾限。
焚枢。
那不是导流纹,是毁阵禁制!
地图上三处互不相连的短线,在这一刻与眼前的结构对上了。
断纹锁路,定向锁位,背面还藏着一道锁住供灵增速的禁制。
三重锁,缺一处,阵法不动;三处全通,若灵力涨得过快,最后这道锁便会自行毁掉核心。
古人留下的防盗手段,根本不在乎修阵者的死活。
“停!别放!”
陈默厉声喝出。
吴大壮的手却已经落了下去。
中品灵石卡入供灵槽,发出清脆的一声。
下一瞬,板心红光猛然收缩。
陈默只来得及将头偏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便从金属板上炸了出来!
轰——
洞窟像被一只巨锤从里面砸中。
王铁匠首当其冲,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岩壁。
骨头折断的脆响混在爆鸣里,仍让人牙根一酸。
炉边铁钳被掀得撞在石上,炭火四散。
陈默胸口一窒,跪倒在地,耳中只剩尖锐的嗡鸣。
碎石擦过他的额角,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定向板没有彻底炸碎。
可它已被掀歪,右侧接榫正一寸寸往外滑,板心的暗红光芒则越来越亮。
这只是第一下。
后面还有。
陈默撑住地面,强迫自己看清板下的刻纹。
不能再照原来的图推。
他算对了导灵路线,却漏掉了藏在背面的杀招。
再慢几息,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块板子旁边。
“别拔灵石!”他声音嘶哑,“入口已经锁住,拔了也断不了里面的灵力!”
吴大壮伸向供灵槽的手猛地停住。
另一边,王铁匠从乱石里爬了起来。
他的左臂软软垂在身侧,小臂中段弯出一个不该有的角度,额头裂开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半张脸。
他看见定向板正在滑脱,竟连伤都没看,踉跄着扑了过去。
“给老子待着!”
右手摁住板边,膝盖顶住底座,他将整个胸膛压了上去。
金属板震得牙齿打战。
刚刚填好的赤铜纹路擦着他的手掌,烫起一股焦肉味。
王铁匠咬紧牙,硬是没有松。
头顶又传来一声裂响。
一块厚重的岩片从洞顶剥离,先撞在凸起石棱上,斜斜向陈默背后压来。
吴大壮一步跨过去,肩膀撞进岩片与石壁之间。
他膝盖当场一弯,嘴里喷出半口血。
那块岩片并未全落,另一端还卡在裂缝里,可压下来的分量仍让他眼前发黑。
他把脚抵进地面凹槽,背脊死死顶住粗糙石面。
“弄你的!”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边……还压不死我!”
陈默没有回头。
他已经趴到金属板侧下方,短刃反握,刀尖探入背面的暗纹。
要堵住这股灵力,做不到。
那就放出去。
他的目光掠过岩壁上的炭线,落在外圈几条未接通的支路上。
废弃的防御节点。
末端虽毁,埋在岩层里的疏流槽还在。
它们不能帮传送阵聚灵,却能吞下逸散的灵力。
丙七阵眼的泄压办法,他早已验证过。
只是这一次,要把原本向内汇聚的路反接出去。
陈默以袖口擦掉眼皮上的血,刀尖狠狠压进金属板。
刺耳的刮削声骤然响起。
第一刀滑了半寸。
他的手被震麻,虎口立刻裂开。
陈默收紧五指,重新找准角度。
不能刻深,深了会穿透底下的主纹;也不能太浅,浅槽承不住即将冲出来的灵流。
他贴着原有回纹,在两条禁制之间刻出一道狭窄的斜槽。
“三息,压住右边。”
王铁匠闻声,把肩膀往右挪了一寸。
“二。”
板心红光鼓起。
“一。”
刀尖挑开一处细小的闭合纹。
一线刺目的白光猛然钻进新槽,沿着刃尖窜过。
陈默手指骤然抽搐,半边手掌失去了知觉。
还差外侧那一段。
“刘丹师,王铁匠撑不住了。”
刘丹师原本正想扶住吴大壮,闻声扭头,看见王铁匠的右臂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怕。
他正用所剩无几的灵力护住胸口和右手。
灵力一空,滚烫的金属板便能直接烧穿皮肉。
刘丹师摸向药箱,指尖碰到最里面的瓷瓶,脸颊抽了一下。
最后一炉回灵丹。
一路配药、做烟弹,能用的药材几乎耗尽,这瓶原是留给他自己保命的。
金属板又往上弹了一下。
王铁匠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嘴角淌出血沫,身体却仍压着构件。
刘丹师一把拔掉瓶塞。
“张嘴!”
王铁匠刚抬起下巴,几粒丹药便被塞进嘴里。
刘丹师用掌根一托,逼他咽下,又将瓶底最后那颗倒出来,狠狠按进他口中。
“吞!别给我吐出来!”
药香混着血腥气散开。
王铁匠喉头滚动,干涩的眼睛重新有了神,右手五指猛地扣紧板沿。
陈默听见他呼吸稳了一点,刀尖随即转向。
“再五息。”
这一次,他报得极慢。
“五。”
刀刃切开锈层,露出下面暗银色的金属。
“四。”
吴大壮的鞋底在碎石上滑了半寸。
他低吼着把膝盖顶向岩壁,背后的衣料被磨破,血顺着腰际流进裤带。
“三。”
斜槽抵达阵基边缘。
陈默伸出左手,抓住先前剔落的一缕赤铜细料,将它压入两道旧纹之间。
金属板中心传来密集的细响,像有什么东西即将从里面裂开。
陈默不再留力,短刃朝最后一道封纹狠狠一划。
“一!”
白光冲了出去。
它没有再往板心挤,而是沿着新开的细槽猛扑外圈,接连撞亮三处灰暗节点。
地面骤然一震。
外圈石缝里喷出大片灰尘,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砂土被灵流掀起,扑了众人一脸。
岩壁深处响起沉闷的隆隆声,随后越来越远,终于散成细碎的回音。
板心那团逼人的暗红,缓缓淡了下去。
陈默仍握着刀,一动不动。
一息。
两息。
原本乱窜的阵纹终于顺回各自的刻槽。
七成的光不再闪烁,而是接连越过剩下的暗区,八成,九成,直到整座阵盘尽数亮起。
嗡——
低沉的鸣响从地下升起。
核心裂隙之间,一层清澈蓝光缓缓铺开,将众人的脸映得发白。
那光不再急促跳动,像一汪终于平静的深水,稳稳悬在阵盘中央。
陈默松开刀柄时,才发现指节已经僵住。
“成了。”
他的声音不高。
王铁匠听见,撑着板沿慢慢挪开身体,坐到地上,先看了一眼三处补口。
都在。
他满脸是血,却咧开了嘴。
刘丹师扯下布条,用两根平直木片固定住他的左臂,再将胳膊吊到胸前。
包扎时碰到断处,王铁匠疼得额头直冒冷汗,那点笑却始终没收回去。
吴大壮等旁人搬开卡住的岩片,才踉跄着退下来。
背后衣裳粘着血肉,扯一下便疼得直抽气。
“他娘的……修个阵,还带炸人的。”
刘丹师看了眼空掉的丹瓶,嘴角绷紧,到底没接话,只拿出止血药,倒在他磨烂的后背上。
吴大壮当即骂得更响。
陈默扶着阵基站起,将掌心贴上控制纹。
蓝光中,八个承载印记逐一显现,环绕核心停住。
他核过回流,又看了一遍供灵槽。
“每次八人。”
这回不是凭耗损估出来的数目,而是古阵稳定后自行显出的承载上限。
洞中几人的呼吸终于松下来。
陈默却忽然垂下眼。
腕内侧,一张贴着皮肤的子符,正一点点发烫。
不是阵光照热的。
他将袖口卷起,符纸边缘已有一道焦痕,指向山道方向。
片刻后,第二道细纹也亮了起来。
有人越过了外围警戒,而且仍在往洞窟靠近。
方才那声爆响,到底还是传出去了。
陈默抬头,目光从八个承载印记上掠过,伸手捂住腕上的符光。
“别出声,山道上有人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