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段正淳微服出宫,去了喜洲。
他去看族弟段正观。这位族弟是段氏宗室里出了名的闲散人,不问政,不站队。在喜洲置了一座别院,整日里养花、养鸟、酿酒,提个鸟笼,四处打圆场。
满朝文武都当他是个没出息的。段正淳却与他走得最近。
他没带皇后,也没摆仪仗。只换了寻常的青衫,带两个便装侍卫,轻车简从,出了城。
帝王微服出宫,从来不易。禁军、内侍,明里暗里跟着一串。他偏挑了段正观这座不问政事的别院。为的就是躲开那些眼睛,偷半日清净。
满朝文武,他能卸下君父面具、说几句体己话的地方,竟只有这一处。
高升洁不随行。
按规矩,帝王微服,皇后本就不必随。她也乐得清静。这一日,原打算把积压的几桩宫务一并清了。
阿茶替她研了新墨,她在案前坐定,铺开账册。一切,都与寻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段正淳走的时候,她正在中宫核账。阿茶进来回,说陛下出宫了,往喜洲去。她“嗯”了一声,笔尖没停,照旧核她的账。
阿茶退出去后,殿里静下来。高升洁看着账册上的数目,却有片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喜洲,她知道,在洱海西岸。离城几十里,快马一个多时辰的路。
她算了算往返的时辰。算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她算这个做什么。
这是他的事。她不随行,也不必挂怀。她这样对自己说。
喜洲那头,段正观的别院不大,却收拾得极有生趣。
院里搭着花架,爬满了藤萝。架下挂着各色鸟笼,画眉、八哥、黄鹂,见人来,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墙角摆着一排花盆,种的并非名品,都是些山野里挖来的野花,倒也开得热闹。
段正观正蹲在花架下亲自温酒。见段正淳进来,他也不行君臣大礼,只咧嘴一笑。
“哥哥来了。快坐。新酿的梅子酒,正好。”
兄弟二人就在花架下席地坐了。
段正观这别院,是他散尽了大半祖荫,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别人置产业,买田买铺面。他偏买这一片荒坡,引水,栽花,搭架,硬是把一处荒坡侍弄得像个世外桃源。
他常说,朝堂是个大染缸。他没那个本事在里头蹚。守着这一方园子,做个干净人,就够了。
段正淳脱下衮服,卸了帝王的架子,坐在这花架下。被满园的鸟声、花香一裹,那张总是绷着的脸,难得地松弛了几分。
在宫里,他是君,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唯有在段正观这儿,他能做半日的兄长,做半日的寻常人。
酒是自家酿的,菜是院里现摘的。两碟素菜,一碟鱼干。他们不谈朝堂,不谈相府,不谈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家国大事。只谈些旧事。
谈小时候在段家老宅,两人上树掏鸟蛋,被族老追着打。谈无为寺的素斋,哪一道最好吃。谈喜洲的风,比宫里的要软和多少。
说着说着,段正观学起当年族老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两人都笑。这样的笑,在段正淳脸上,是极难得的。
自打兄长被废、他被推上这张龙椅,他身边的人,要么敬他,要么怕他,要么算计他。再没有一个人能陪他说一句没用的闲话,笑一回没心机的旧事。
段正观提个鸟笼,活得像个散仙。可他什么都明白。他不问政,不代表他看不懂。正因为看得太懂,才选择躲进这一方园子。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段、高两家的明争暗斗,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从不说破,也从不站队。
这份清醒,比那些汲汲钻营的,难得多。
酒过三巡,段正观红了脸,伸手拍了拍段正淳的肩。
“哥哥,”他舌头有点大,话却清醒,“别人都羡慕你,坐那把龙椅,要什么有什么。可我知道,你在宫里的日子,比我在这园子里,难多了。”
段正淳握着酒盏,没接话。
“你头上压着个高家,手里捏着个烂摊子。想办件事,处处有人掣肘。”段正观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酒盏举了起来,“我帮不上你什么,也不想卷进去。这一杯,我敬你。敬你,还撑得住。”
花架下静了一瞬。
段正淳看着这个从不问政的族弟,看了片刻。端起酒盏,与他虚虚一碰,仰头,把酒喝了。
他什么也没说。有些体己话,不必说。一杯酒,就都在了。
两人又喝了几盏。段正观提笼逗鸟,给他学朝堂上那些人见风使舵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段正淳难得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是卸下了千斤担子的、真正的笑。在这花架下,他只是个被兄弟逗乐的寻常人。
日影西斜。临走,段正观往他怀里塞了一小罐新酿的梅子酒,说宫里闷了,就抿一口。
宫里这头,高升洁一下午处理了三桩宫务。
一桩是尚食局报夏粮的入库,一桩是尚服局换季的衣料,还有一桩是两个当值宫女起了争执,要她裁断。她一桩一桩处理得干净利落,与平日并无二致。
可阿茶在一旁看出了不对。
处理第一桩时,娘娘起身走到殿门口,往宫门的方向望了一眼,说是看看天,会不会下雨。
处理第二桩时,她又走到廊下,问侍卫,陛下回宫了没有。问完,自己先笑了笑,说随口问问。
殿里的人都跟着笑,谁也没当真。只有阿茶知道,那两道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落的方向是同一个地方。
到第三桩,她索性走到了宫道的岔口,立了一会儿,才回来。
一下午,她三次走向宫门的方向。
头一回,她还能给自己找个由头,说看天。第二回,她自己都觉出牵强。到第三回,她立在宫道岔口,望着那条通往宫外的长道,忽然惊觉,自己在等。
这个认知,让她怔了怔。
她在等一个人回来。这种等待不在她的盘算里,不在她给高家的信里,也不在她的盘式图上。它毫无用处,毫无道理,却像院角的草,悄没声地自己长了出来。
她转身回殿,强迫自己重新埋进账册。可那一长串数目,头一回没能让她彻底静下来。
阿茶跟了她这么久,哪能不明白。娘娘嘴上不说,是在等陛下回来。她自己,怕是都没察觉。
阿茶抿着嘴,没点破。只把凉了的茶换了一盏热的,搁在手边,等着娘娘哪一回走到门口,能喝口热的。
天色擦黑,宫门外终于传来车马声。
那声音远远传来。高升洁正在批最后一桩宫务,笔尖顿了一下。她搁下笔,端起茶,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眸底那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
段正淳回来了。他没先回自己的殿,反倒先差人往中宫送了一样东西。
是一盆茶花。
喜洲山野里的野茶花,并非什么名贵品种。枝干遒劲,叶片油绿,打着几个将开的花苞,带着一身山野的清气,与宫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名品全然不同。
随花附了一句话,是他的字。
开得比宫里的野。
就这六个字,没头没尾。旁人看不懂,她却懂。
高升洁蹲在那盆野茶花前看了一会儿。
野是真野,不掺半点假。这株花在山野的石缝里风吹雨打,反倒养出了一身泼天的生机。花苞鼓胀胀的,比宫里那些精心伺候的更有股子不服管的劲。
她伸手碰了碰那遒劲的枝。枝干粗糙,硌着指腹,却透着一股韧劲。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把这盆野茶花,摆在了窗下。摆在她从姚安带来、亲手栽下的那株茶花旁边。
两株花,并排了。
一株是她从故土带来的,装着她离乡的熟土。一株是他从喜洲山野带回的,带着一身不羁的野气。
两种来处,两般根须。此刻却在她的窗下,肩并肩立在了一处。
她拎着水壶,给两株花各浇了半盏。水珠顺着新土渗下去。她看着那一高一矮两株,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了。
她想起大婚那年,她对他说,移到哪里都能活,只要土是熟的。那时她说的是花,也是她自己。
如今,姚安的株在宫里扎了根。喜洲的野株也来了。一株是她,带着离乡的土,小心翼翼地活。一株是他,野火烧不尽,在石缝里也能扎下稳根。
这两株并排立着,倒像是他们这桩姻缘的模样。来处不同,根须各异,却被命运栽进了同一片土里。
晚间,他过来用膳。
膳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寻常口味。他在喜洲喝了半日酒,晚膳便用得清淡。
阿茶布菜时打量,只觉今日的陛下眉眼间比平日松快。连带着中宫这方小小的天地,也暖了几分。
席间,他状似随意地问,那盆花如何。
高升洁夹了一筷子菜,道。
“野是野。”她顿了顿,“根,扎得稳。”
段正淳抬眼看她。
这话是说花,也是说人。野茶花在石缝里都能扎根。他这个被高家掣肘的皇帝,看着处处受制,根基却稳得很。
她听懂了他送花的意思。也回了他一句体己的话。
他听出了那一层双关,唇角弯了一下,没点破。只给她布了一筷子菜。
“根稳,就好。”他说。
就这四个字,落在饭桌上,轻,却稳。
膳后,他走了。高升洁亲自给那盆野茶花换盆。
阿茶要搭手,她摆手,自己来。松土、脱盆、修根、填土,她做得细,像在对待一桩要紧的正事。
这是她在苍山学来的本事。明真道人说,养花和排盘一个理。心要静,手要稳,急不得。
野茶花原带的土是喜洲山野的生土,板结,贫瘠。要想在宫里养好,得换土。她取出自己从姚安带来的那包熟土。
那包土从大婚带到如今,用了一些,又用了一些,已经剩得不多了。她记得给姚安那株用了些,后来三月街带回来的小苗又分了些。如今包底只剩薄薄一层。
她舀出一部分熟土,拌进新盆里。动作很省,一点都不肯多撒。
剩得不多了,她得省着用。一点都舍不得糟践。
她一边拌土,一边想。熟土就这么多,用一点少一点。可这深宫这么大,要养的花、要扎的根,却越来越多。
她得想个法子,让自己在这陌生的地方,也能养出熟土来。
她忽然想起三月街上那个老花农说的话。土熟才活。那时她只当是庄稼人的经验。如今想来,人也一样。
所谓熟土,不就是一处待得久了,脚下的地、身边的人,都焐熟了么。
她在这宫里待了两年。账理熟了,人认清了。连那个本该最生疏的人,也一点一点熟了起来。
这深宫,是不是也正在变成她的熟土。
换好盆,她把两株并排的茶花又往一处挪了挪,让它们的枝叶几乎要挨在一起。
阿茶进来,看见窗下并排的两株花,笑道,这两株搁一处,倒像作伴呢。
高升洁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那两株花,没说话。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两株花的叶相触,沙沙地响。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窗纱。
窗外月色正好,落在那一高一矮、一来处一野处的两株茶花上。她把窗纱放下一半,留一线透气,转身,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