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来找赵小飞的时候，赵小飞正蹲在村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撤退路线。
“村北官道上趴着个人，我背回来了。”楚寒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师傅。”
赵小飞手里树枝啪一声断了。
他站起来跟着楚寒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温如玉那边——温如玉还在跟几个弟子说话，没注意到这边。赵小飞没叫他，自己跟着楚寒往村北走。橘座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跟在后头跑，跑两步抬头看他一眼。
路上赵小飞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师傅不是去百花谷了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从百花谷到天龙门地界，少说几百里地，他一个结丹巅峰怎么突然过来的？路上有没有碰上铁木真的人？
走到村北那间空屋子门口，赵小飞脚步顿了一下。
陈天涯躺在门板上，浑身是血。衣服破得跟抹布似的，左边袖子整个没了，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口子。脸上干了的血痂糊了一层，头发乱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结成一绺一绺的。但那个酒葫芦还在手里攥着，攥得死死的，手指头关节发白。
橘座窜到陈天涯脸边上嗅了嗅，回头冲赵小飞喵了一声，声音很短，不像平时那么懒。
孙丹修正蹲在旁边摸脉。赵小飞蹲下来：“我师傅怎么样？”
“经脉尽断，修为尽失。”孙丹修把手收回来，“他燃烧自己本源之力强行提高自身修为。导致本源枯竭，现在还能留下一条命已经谢天谢地了。别的就不要指望了，就是这样也得静养一段时间。”
赵小飞没接话。他蹲在那儿盯着陈天涯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酒葫芦从陈天涯手里往外抠。抠了两下没抠动，陈天涯的手指头攥得太紧了。赵小飞又使了点劲，一根一根把手指头掰开。陈天涯的手指头在他掰的时候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别动我酒……”
赵小飞把酒葫芦拿出来搁在旁边的矮桌上。
“师傅。”他凑近喊了一声。
陈天涯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好几转，看了赵小飞好几息，嘴唇动了动：“……你谁？”
赵小飞蹲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他想象过很多次找到陈天涯的场景——在百花谷外围，在某个小村子里，这老头肯定拎着酒葫芦蹲在墙角，见了他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才来”。他从来没想过是这个样子。陈天涯认不出他了。那个在磨砺台上喝酒看他挨打、说“你最大的优势是你挨了那么多打还能爬起来”的陈天涯，认不出他了。
“师傅，我是赵小飞。”
陈天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血痂裂开一道口子：“赵小飞？你头发怎么也白了？跟我似的。”他伸手想去摸赵小飞的头，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去了，“不对，你头发没白。我眼花。”
赵小飞把他手按回去：“你别动了。你燃烧本源了知不知道？”
“知道。”陈天涯说得含含糊糊的，嗓子眼里跟卡着什么东西似的，“铁木真那帮人追你们，我拦了一下。拦了多久来着……不记得了。反正拦完了我就往南跑，跑着跑着就趴下了。”
“你一个结丹巅峰拦合体境？”
“我拦的是追你们的兵。铁木真没追我，他去追门主去了。”陈天涯咳了两声，嘴角又渗了点血出来，“门主为了拖住他跟他打了十几回合，最终灵力见底重伤身亡。我亲眼看见的。他被铁木真一掌从天上拍下来，砸在山门上，再也没有飞起来……”
赵小飞没接话。龙楚河最后跟他说的话是“铁木真打过来那天，你守南边峡谷，守不住就往南撤，别回头”。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石凳上自己跟自己下棋，石桌上搁着半碟花生米，茶壶还在冒热气。赵小飞想起那个画面，鼻子有点发酸。
“萧华呢？”
“不知道。我烧神魂的时候他还在长老殿。那帮兵被我挡了一阵，等铁木真的人再追上来的时候我已经跑远了。萧华那边什么情况我没看着。”陈天涯闭上眼，“你让我睡会儿。我脑子疼。”
赵小飞站起来给陈天涯掖了掖被角。孙丹修凑过来低声说：“他这伤得养很久，养好之后肯定也干不了活了，更别说修炼了。”
赵小飞点了点头。他看着陈天涯那张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忽然想起在废猎场那回——陈天涯靠墙坐着，肩膀缠着绷带，把酒葫芦往他那边推了推，说“你师傅别的本事没有，坑人的本事一流”。那时候陈天涯还站得起来，还拎得动酒葫芦。
“尽力吧，能正常生活就行，不当修士挺好的。”赵小飞把酒葫芦搁在陈天涯枕头边上，“他这辈子就好这一口，别给他没收了。”
从屋里出来，温如玉正在院子里等着。见赵小飞出来抬了抬下巴：“你师傅怎么样？”
“经脉尽断，跟凡人没差。人倒是醒了，脑子有点糊涂。”
温如玉点了点头：“陈天涯命硬。当年从铁州活着回来我就知道他命硬。这回又扛过来了。”
赵小飞蹲在院子里没说话。温如玉也在旁边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撤出来之前把能派的斥候都派出去了，铁木真的人把山门围得跟铁桶似的，斥候进不去。”
赵小飞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嗓子发紧。萧华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走不了了。那个笑面虎，从赵小飞进天龙门第一天起就在帮他——瞒天赋、塞令牌、找丹药、催他突破。赵小飞以前老叫他老六老六，觉得这人精明世故不靠谱。现在他想再叫一声老六，没人应了。
“赵小飞一阵头大，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坏事一股脑的涌向他，难道我就不配有亲人，就只能一个人抗起所有走到黑，天道如此绝情。”
还有师姐落一一他现在分不清落一一到底是什么人——她递了消息，但也开了门。是来不及还是故意的，没人知道。他想恨她，又觉得恨错了地方。
当天晚上他把楚寒和孙大勇叫到一块合计撤退路线。天龙门算是覆灭了，温如玉带着两百多号弟子，加上赵小飞这边三百多，五百来号人挤在这个小村子里，吃的喝的撑不了几天。
“往南撤。”赵小飞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往南走两天能到青石镇，镇上有个茶馆老板娘跟我认识。她那儿能落个脚。”
楚寒点了点头：“你带人去青石镇，我留下殿后。”
“你殿什么后，你剑峰就剩这几个人了。”
“就剩这几个人才要殿后。人少好躲，打不过还能跑。”楚寒把短刀往腰里一别，“你放心走，我随后跟上。”
赵小飞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开拔了。赵小飞背着陈天涯走在中间。陈天涯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念叨：“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
“你这孩子怎么跟师傅说话的。”
“你现在打得过我吗？”
陈天涯想了想：“打不过。”
“那你闭嘴。”
陈天涯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赵小飞。”
“嗯。”
“你那个猫呢？”
“在我衣服里躲着呢。”
“它跟你说过话吗？”
赵小飞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师傅，别忘了它是哪来的。它以前跟我说过话。”陈天涯趴在他背上含含糊糊地说，“我跟它说别告诉你，它说它本来也懒得说。”
赵小飞扭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橘座。橘座把脑袋扭到一边，假装看路边的树。
走了两天到了青石镇外围。赵小飞让队伍停在镇子外面，自己带着橘座摸进去找沈渡。茶馆还开着，门板半掩着，沈渡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赵小飞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喝茶五颗珍珠一壶，不还价。”
“沈渡，是我。”
沈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躲不闪，在赵小飞脸上停了两息，又看了看他满身灰土和肩膀上瘦了一圈的橘座。她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你这是被人追杀了还是又跟人打架了？”
“都算。天龙门没了。后面跟着五百多号人，没地方去。”
沈渡看了他两息，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钥匙扔给他：“镇子西头有片空房子，以前是跑商歇脚的地方，现在没人用。你们先住那儿，吃的我想办法。”
赵小飞接过钥匙，站在柜台前面没动。他这一路上都在撑——撑着自己拿主意、撑着给陈天涯掖被角、撑着跟楚寒和温如玉商量撤退路线。进了这个茶馆，沈渡一句“你这是被人追杀了还是又跟人打架了”，跟以前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怎么了？”沈渡问。
“谢谢。”
“别谢我。你先把茶馆钱结了。上回你喝的那壶茶还没给钱呢。”
赵小飞从怀里摸出几颗珍珠搁在柜台上。沈渡收了珍珠丢进抽屉里，又从底下摸出几个药瓶子推过来：“伤药。你身上带着伤，你那个师傅伤得比我这些药能治的重，但先凑合用。”
赵小飞把药瓶子揣好，转身要走的时候沈渡又叫住他：“赵小飞。”
“嗯？”
“你那个猫，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这么瘦。怎么搞的？”
赵小飞低头看了一眼橘座。橘座把脑袋往他脖子里拱了拱，没出声。
“累的。”赵小飞说。
沈渡没再多问，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走。赵小飞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说了一句：“你那个师傅要是缺什么药，你跟我说。我虽然是个开茶馆的，但跑商的路子还认得几个。”
赵小飞回头看了她一眼。沈渡已经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刚才说“喝茶五颗珍珠一壶”的时候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