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宗的车驾，是在一个雨后初晴的清晨进的青石坊。
这一回的规格，又高了一层。执事堂副堂主厉宏亲自登门，佟执事随行，礼盒抬了四抬，最上头那抬里，赫然是一柄三尺长的赤金剑匣。坊门口围观的弟子伸长了脖子，议论声嗡嗡的：
"五宗之首的执事堂副堂主，亲自到一间铺子签契约，青石坊开埠以来，头一遭。"
"上个月还是金执事摆脸子，这个月副堂主躬着腰，你说玄阳宗缺什么？"
"缺丹药呗，谁不知道分舵丹房停摆那九天……嘘，小声点。"
"沈道友。"厉宏五十上下，面容清瘦，笑意周到，"秘境一场误会，坊市几番错过，都是玄阳宗的不是。今日登门，一是赔礼，二是谈一件长久买卖。"
"赔礼不敢当。"沈玄请他入座，"买卖，我爱听。"
厉宏也不绕弯："百草丹盟的新约，玄阳宗听说了。次丹翻新，变废为宝，沈道友好手段。如今敝宗丹粮紧缺，丹堂产能不济，想请玄黄阁做玄阳宗坊市分舵的丹药长期供货商，另加全分舵器物修复的长期约。沈道友开价，玄阳宗认。"
来了。
绕了半年，五宗之首，终于把"求"字说出了口。
沈玄给厉宏续了茶，慢条斯理地开条件："供货可以。三条规矩。"
"其一，供货品类与定价，玄黄阁定。丹盟的渠道是我的，翻新的批次是我的手艺，我给什么，贵宗收什么。头一批，凝血丹八百瓶、破障丹五百瓶，都是翻新版，药力五成，保质一年，价目单附后。"
"其二，现银结款，月结，不赊不抵。矿料抵账的路子，只对天刀门开。"
"其三。"沈玄放下茶壶，抬起眼，"这一条，请副堂主带回去。契约附则里要写明：玄阳宗若对玄黄阁、及其东家及其家眷，行任何不轨之事，契约立时作废，丹药断供，定金不退。"
厉宏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道友，这话就见外了。"他笑道，"玄阳宗做事，向来光明磊落。"
"我信。"沈玄也笑，"可是副堂主，光明磊落的宗门，不差这一行字。写上了，是双保险；不写，是我夜里睡不着。做生意嘛，我这个人胆小。"
厉宏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点头："好，依你。"
契约立了。长期供货，五年为期，丹药月供，器物随修，附则第七条，白纸黑字。厉宏亲笔落印，礼数周全到挑不出一根刺。
送客到门口，厉宏忽然回身，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沈道友年轻有为，玄阳宗器物堂的长老们私下都说，这样的手艺，放在一间铺子里，可惜了。"
"厉堂主，"沈玄拱手，笑得一脸谦逊，"手艺放在哪儿都一样，都是给人修东西的。铺子小点，踏实。"
车驾远去。当日下午，玄阳宗的飞舟再度起落，将修复一新的镇脉鼎原样运回坊市北头的分舵丹房。王铁收着那柄赤金剑匣，嘀咕："首席，这匣子瞧着就不便宜。"
"收着。"沈玄望着北面天际，"他们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肯送了。五宗之首低这个头，比一百柄剑都值钱。"
入夜，分舵方向的天空隐隐透出一片暖红，紧接着，镇脉鼎的嗡鸣顺着晚风，隐隐约约传遍了半座坊市。分舵丹房，重新开炉了。
街坊们遥遥望着那片天光，看的是热闹；沈玄站在自家后院，静静听着那一阵自北而来的嗡鸣，看的是心跳：那口鼎里烧着的每一味药，从今往后，都得先过他的秤。
明面上，宾主尽欢。
暗地里，另一本账，也在同一时刻翻开。
三天后，莫长老的月度情报按时送到。这一条最贵，沈玄付了五十块灵石。情报纸短，内容却长：
"玄阳宗供奉堂，于三日前夜聚。老供奉周姓，即批阅沈玄档案者，主持议事。此人行事，老夫略有耳闻：批语从不写第二遍，看人只看'来路'与'所恃'，三十年前便是供奉堂的刀笔。议题三项，其一，秘境复盘。结论：青渊宗沈玄，行止多处精准异常。夜现身我宗阵前，时间拿捏分毫不差；撤离之途避乱流而走，路线近乎预知。其二，根型质疑。五灵废根，三月筑基，根型未载于谱，存疑。其三，修复之技。其手艺远超寻常匠脉，似得某种古法传承。"
"议决八字：此子可用，也可夺。"
"另有一节：执事堂与供奉堂，为此八字起了分歧。厉宏主张'用'，谓丹粮命脉所系，动他则断己粮；周供奉主张'夺'，谓养虎遗患，迟夺不如早夺。两堂各执一词，宗主尚未表态。"
"附：供奉堂已遣三人入坊，扮作散修，暗查玄黄阁底细。另有一人，往青渊宗内门方向去了。"
沈玄把情报就着烛火烧了，灰烬落进铜盆，一点一点暗下去。
可用，也可夺。
这五个字的份量，他掂得很清楚。可用，是丹粮仰赖、修复有求，明面上客客气气；可夺，是盯着他身上那些"解释不了"的东西：秘境里的精准，废根的衡基，点石成金的手艺。桩桩件件，在玄阳宗眼里汇成四个字。
身怀异宝。
异宝这个东西，在别人身上是福气，在他身上是原罪。玄阳宗的逻辑简单又古老：弄不明白的东西，拿过来慢慢弄明白。
而玄阳宗不知道的是，他们算得再细，也算不出他的账本里，早给他们单开了一页。
他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坊市的灯火明明灭灭。三个月前周铭怕的那句"玄阳宗翻脸怎么办"，如今终于走到了台前：人家没翻脸，人家在磨刀，磨得很细，很耐心。
沈玄回身，从柜底取出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玄阳宗密议：可用，也可夺。执事堂主用，供奉堂主夺，两堂相争，宗主未决。暗查三人入坊，一人向内门。"
"备一：家眷师父，后山布防已托苏叶照应，双符暗记联络，药圃外添了两道惊鸦纹，有生人过界，三里内鸡犬先知。"
"备二：底牌四散，丹方、契书、真账，三处暗格不变。罗盘随身，阵盘入匣。王铁周铭各配传讯符两枚，见金穗生面孔，先记后报，不许硬碰。"
"备三。"
写到这儿，他停了笔，想了想，写下最后两行：
"备三：绳子既已套好，猎人总要收口。收口那一刻，就是绳子最松的那一刻。"
"玄阳宗要夺的东西，我给他们备了一份。真的那份，秤在手里，天知地知。"
搁笔，吹灯。
黑暗里，少年的眼睛亮得像两口深井。
绳子已经套好了，猎人在等收口的那一刻。
而秤砣的另一头，坠着谁，只有天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