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玄去了百草丹盟在青石坊的分柜。
没带王铁，没带周铭，一个人，拎着工具箱，以"丹炉匠"的名帖登的门。丹盟分柜的管事姓杜，正为两座烧蚀的丹炉发愁：上月的供灵线断了半日，两炉丹连着报废，丹炉的炉膛也烧出了裂缝。见有匠人上门，连价都没讲就请了进去。
修炉的当口，分柜的伙计们围了一圈看稀奇。沈玄不搭话，只埋头干活，杜管事亲自捧了茶来，他没见过也不认识沈玄，有一句没一句地探他的底细："小师傅是哪家学的手艺？"
"玄黄阁？"
"哦，南街那位沈掌柜的铺子，名头近来响得很呐。"
沈玄含糊应着，手上不停。
丹盟的丹炉和玄阳宗的镇脉鼎一样，是有账本的。两座炉的投料记录摊开在解析里，三天看下来，百草丹盟的家底，被他摸了个七七八八。
百草丹盟，三行合盟：回春堂、济世坊、广济号。三家把五宗交界的丹道生意划成三片，柜上挂着三块铜牌，回春堂管采购，济世坊管炼制，广济号管分销，统一批号，统一价目，谁也不越界，谁也不降价。五宗的丹药生意，四成流经这三家之手。
沈玄修完炉，又借口"炉膛余温要观察三日"，然后在分柜后院多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把批号总册翻了个大概：灵材从哪座山采购、成品往哪宗分销、哪批货走了哪条商路，一笔一笔，全在他的解析里存了档。
更妙的是批号。
沈玄核了半个月的批号流转，发现丹盟的灵材采购、成品分销，走的商路护卫换过三拨人，可沿途递信的传讯符，制式出奇地一致：符尾双纹，斜压火漆。
那是上明宗外堂的制式。坊市里流通的上明符，他亲手修过几十张。
丹盟的商路，请的是上明宗的网在护。三行赚丹钱，上明宗赚路钱，怪不得莫长老的情报网对玄阳宗的丹药断供一清二楚。
他把这条记在心里，没落在纸上。账本上只写了一行："丹盟商路，护商之人，来源可猜。"
从丹盟分柜回来的当夜，沈玄把账房门闩上，铺开了一张新账纸。
这不是账，是图。五宗格局，一宗一行。
"玄阳宗：强于武力，弱于丹道。"他在玄阳二字后落笔，"门下弟子善战，战功丹药当饭吃；本宗丹堂产能四成，六成系于百草丹盟。镇脉鼎超载而崩，即是明证。佟执事抬着祖传的鼎登门时，谢仪主动添了一成，可见急到了什么地步。"
"缺口：丹。"
"我能补的：修复之技已入其门；凝婴丹方在手，若丹成，玄阳宗梦寐以求而不得的筑基丹道，就在我手里。"
第二行。
"木灵宗：有田无技。"他写，"灵植丰产，苏叶的手腕五宗少有，可药圃的货九成以原料贱卖。青莲蕊在他们手里是草，在我手里是丹。护植阵我能修，供货约已经签了十年，深加工这条路，他们想走也没人带。"
"缺口：技。"
"我能补的：丹方与手法，早已用在他们的货上。只差把'货'变成'药'的那一步。"
第三行。
"天刀门：有矿无器。"落笔时他想起关山那个算盘打得起飞的小本子，"矿料堆山，低价卖原料，高价买器物，两头被剥。矿料抵账虽已开约，关领队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没得选。矿脉深处的地火髓、精铁的深加工，他们自己没有手艺，只能眼看着金山变碎银。"
"缺口：器。"
"我能补的：器料渠道在我手上，修复改良是本行。"
第四行。
"上明宗：有网无货。"他笔尖一顿，"情报网五宗第一，可网是空转的，看见天下事，手里没一盘货。丹盟的商路有他们的影子，护得辛苦，分润有限。莫长老两番登门，买情报一送再送，一句'小心火烛'笑得比哭还深，图什么？图我这盘货。"
"缺口：货。"
"我能补的：玄黄分销已铺到五宗边角，唯独缺一张看得见的网。"
最后一行，他写得最慢。
"青渊宗：有位无争。"
写完这四个字，他停了很久。青渊宗执法堂的名帖，五宗通行；宗门地处中枢，坐看四方；可宗门上下，没人做生意，也没人想做生意。外门茶堂里，弟子们议论的还是谁家的剑快、谁的境界高，财源摆在门口，几百年无人弯腰去捡。
"缺口：争。"
"我能补的：我就是青渊宗的。"
五行走完，沈玄把笔搁下，往后一靠，盯着这张图看了半宿。
烛火摇了三摇，他把图上五行的缺口，用朱笔一个一个圈起来。圈完，整张纸上五个红圈，像五口张着的井。而井口上，各有一线已经牵好：玄阳宗的线，拴在镇脉鼎上；木灵宗的线，拴在十年供货约上；天刀门的线，拴在矿料抵账上；上明宗的线，拴在每月初三的情报账上；青渊宗的线，拴在那几枚执法堂的朱印上。
丹，技，器，货，争。
五宗各家抱着金山挨饿，守着软肋过冬，而他一家，把五家的软肋全攥在手里。
"不动一兵一卒。"他对着烛火轻声道，"五宗命脉，我就各牵一线。"
图成之后，是策。
沈玄没有先动玄阳宗，也没有先动上明宗，他的第一站，选了百草丹盟。
因为他手里，恰好握着一样丹盟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修镇脉鼎那四天，他钻研鼎身丹方的火候记录，顺手悟出了一门新手艺：低阶丹修复改良。凝血丹放潮了，药力走散，寻常丹行当废丹贱卖；他的手法，以温火回其散逸之灵，以阵纹锁其流走之性，一把温养火，半卷锁灵纹，能把七成废丹救回五成功力。次丹提纯，劣丹翻新，成本三成，售价五成。
这手艺不是空想。木灵宗供来的原料，头几炉练手炼废的次丹，堆在他柜底足有两瓶，全被他这么救了回来。解析验过，药力回升五成，保质延长一年。
而丹盟三行，每年积压的次品丹、临期丹，折成灵石数以万计，堆在库里发愁，又不敢贱卖，怕砸了行情。
这手艺，丹盟拿它点石成金；玄阳宗拿它解燃眉之急；他沈玄，拿它换一样东西：百草丹盟的区域代理，以及顺着代理伸进去的那只手。
"丹盟出份额与渠道，我出技术与修复。"沈玄在账本最后一行写下这句话，笔锋沉稳，"既赚差价，又握粮道。"
写完，他从柜里取出三只玉瓶：翻新的凝血丹、提纯的破障丹、回灵的淬体散，各装一瓶，这是他去丹盟的见面礼。
三瓶丹往案头一摆，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那张五宗格局图静静躺在案头，五个红圈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五枚落定的棋子。
而执棋的手，才刚刚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