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头一场霜,院里把伙房后头那口大灶烧了起来。
灶是烧热水的,一天两炉。烧水的活归卢岳,挑水的人挑完了,都围着灶取一会儿暖,再各自散去。
这天围着灶的人多。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火光把一圈脸照得忽明忽暗。院里十几个老杂役都在,吴老三蹲在边上抽着烟袋,郑老栓坐得最靠灶,他那条腿怕凉。
二秃子从人堆里挤进来,挤到卢岳边上。
“听说你在哨上问灵药了?”
“随口问的。”
“哨上的人都说你胆子大。”二秃子压低了声,“里头到底有什么,你打听着没有?”
“黑石头一块,后头是山。”
“山后头呢?”
“没见过。”
二秃子不信,扭头朝人堆里喊,“老郑头,你说说,里头有什么?”
“讲故事要添柴。”边上有人插了一句。
卢岳起身添了一根。火苗蹿高了一截,一圈人的影子在墙上晃。
郑老栓五十出头,在院里年头最长,拢着袖子坐在灶边上。他睁开眼,看了二秃子一眼。
“你问的是哪一辈的事?”
“还有几辈?”
“我进院二十年,那道碑就立了二十年。”郑老栓说,“再往前,得问我师父,可我师父死了十一年了。”
灶边上有人接话。都是老杂役,一人一段,凑起来就是一本账。
卢岳挑了挑火,安静的听着。
十几年前,矿上一个姓魏的杂役,信了里头有灵矿的话,夜里钻进去,想挖一袋出来。三天后巡山的人把他从西边坡上抬下来,人没伤,一根头发都没少。之后,就是不会说话了,成了哑巴。
见了黑就嚎,见着亮就笑,见着吃的就往外推。院里养了他半年,送给山下他远房的一个侄子。走的那天他笑着,冲每个人拱手。
他那个侄子后来上山来谢过一趟,说叔别的都好,就是夜里不敢睡屋,得睡在院当间,头顶上不能压着房梁。
说这话的时候那侄子直搓手,说山上给的钱多,可这活他不敢接。
有人问,矿上的人怎么就信这个。
郑老栓说,矿上打的石头,有时候石头缝里是温的。打了十几年石头的人,知道那点温气打哪儿来。
外门弟子那桩事,是七八年前。
三个外门弟子从西边坡翻进去,说里头有上古修士的洞府,府里有丹方。三个人进去,就出来了一个。
出来那个说,里头没有洞府,只有雾,雾里有响动,跟着人走,人快它也快。
他说完这句就再没开过口,第二天办了出宗的手续,下山了。
下山前他把自己的剑扔在了井里,后来捞上来的时候剑鞘是好的,剑身上一道口子,从头到尾。
里头没有兽,也没有人,那道口子是谁留下的,没人说得清。
另两个,名册上写的是失踪。宗门后来把西边坡封了,加了三道碑。
“加碑那年我还在。”郑老栓接着道,“碑是从库里抬去的,黑石头,跟界碑一个料。”
最早那一档,是郑老栓进院头一年。
一个执事的亲随,夜里偷跑进去,说是替执事拿一样东西。人进去了,再没出来,执事也没找。
“没找?”有人问。
“没找。”郑老栓道,“名册上写的是调任。调哪儿去了,没人知道。”
灶边上这时静了一会儿。
火上的水开了,卢岳起身去添柴。添完回来,话头换了个方向。
有人说里头封的是上古洞府,洞府里有机缘。可机缘轮不着杂役,真有,宗门自己早挖了。
有人说封的是宗门老祖宗的坟,动不得。
还有一说最玄,说里头住着不干净的东西。这话是山根底下村里传上来的,说几十年前里头还有几户人家,一夜之间没了。
这说法信的人最多,信的原因也简单,山根村里有个老猎户,说几十年前上过里头外围,回来就说了一句话。
那山里的静,不是没动静的静,是有东西憋着不出的静。
吴老三磕了磕烟袋,说了句实在话。他说哪有什么东西,里头灵脉乱了,人进去气就废,宗门封着是怕人进去送死,回头来找宗门算账。
“要真什么都没有,”边上有个老杂役不信,“巡守怎么一年比一年严?”
他这话没人答。
二秃子说,管它严不严,反正跟咱们没关系。里头的宝贝是山上人的,山上的规矩也是山上人的。
这话没人接,好几个人点了头。
夜里,卢岳被叫去了账房。
陈瘸子在灯底下对账,没抬头。
“你在哨上问灵药了?”
“随口问的。”
“随口问的,第二天全哨都知道。”陈瘸子把笔搁下,“杂役问禁地,隔天就传到执事殿。传到执事殿,就有人琢磨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没打主意。”
“我知道你没打主意。”陈瘸子看了他一眼,“可琢磨你的人,不知道你没打主意。”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我把话搁这儿。这宗门两样事不审。一样通敌,一样闯禁地。通敌的还给你留个全尸。闯禁地的,人进去了,名册上添一行字,失踪。家里人连件衣裳都领不回来。”
“为什么?”
“不知道。”陈瘸子道,“我进院的时候是这个规矩,我师父进院的时候也是。”
他又看了卢岳一眼,“这院里的事,我再没本事,也能给你兜一半。那地方的事,我兜不住,谁也兜不住。”
“我就是送水的。”卢岳低声说道。
“嗯。”陈瘸子道,“送水的。别多看,别多问,别多走一步。”
“好,我记下了。”卢岳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
出门的时候,陈瘸子在背后又说了一句,“姓魏的那个,是我送他上的山。”
卢岳站住了。
“他走的那天,也像你刚才那么笑的。”
卢岳愣了愣,没再说话,然后出了账房。
外头冷,账房里那点火光还留在眼睛里。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才走。
陈瘸子平时说事,说到钱就停。今天说的事,跟钱没关系。跟钱没关系的事,陈瘸子从来不多说。
回到柴房,他躺在铺上,把知道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摆。
界碑在里山外沿,山腰那条道的尽头。碑后三十步是禁制。开春那个练气五层,翻碑进去,弹回来,落点离碑三丈。
三丈?说明禁制没有墙,是一层皮,进去了才知道疼。
碑前三十步,草全伏着,朝里头伏,土是黑的。
西边坡封了,加了三道碑,查得最严。山腰这条道只有一座碑,哨上只有一个人。
巡守两班,酉时,寅时。
后山泉眼那片没人管,埋东西的、挖东西的,都往那儿去。
园子东角的土是黑的,沟水是温的。崖底下有东西,会喘气。
他把这些排在心里,排完,看出一件事。
这座山是从里往外热的。越往里,土越黑,水越温,气越厚。
碑挡的不是人。
那这个碑,是给人看的,还是给里头那个东西看的?
他想了半夜,没想明白。能想明白的只有一条。巡守一年比一年严,说明里头那个东西,这二十年不安生。
他翻了个身,脸朝里。
爹的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东西埋在城外,挖出来,卢家就没了。
爹把玉佩塞给他的时候,手是抖的。玉佩两年来贴着他的心口,一直是温的。
崖底下那个东西,隔着几十丈的石头,能把他的气勾得偏过去。
他身上有两样东西跟它是一路的,一样是玉佩、一样是血。
那东西认不认得,他不知道。
玉佩温温地贴着,这两年他一直当它是护身的东西。
今天夜里他头一回想,它会不会是在指路。
他闭上眼。
这笔账他记在最底下,跟崖底那条记在一处。
那东西认不认得他的血,他不知道。
可他怀里揣着跟它一路的东西,贴着心口,五日一趟,往界碑跟前送。
这事没处说理。活是陈瘸子给的,他只能把每一趟的时辰掐得死一点,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