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岁考照旧。他打的还是那套劈柴的劈法,执事那句“还是那样”也照旧。
岁考完没几天,陈瘸子给了他一个新活。
界碑两处哨,五日送一趟水。原先送水的是个外门杂役,大比完就不干了,说那地方瘆人。执事殿把工钱提过一回,还是没人接。陈瘸子把活接下来,派给卢岳。
“一个月两枚灵石,对半,你拿一枚。”陈瘸子说道,“水放下就走,别多站。哨上的人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别提。”
“界碑后头是什么?”
“不知道。”陈瘸子道,“知道了也别说。”
界碑在后山外沿,从杂役院过去,要走一个半时辰。
头一趟去,卢岳挑着两桶水,走山腰那条道。道是青石的,年头久了,中间凹下去一道。
走到高处,风变了,从界碑那边过来的风比外头凉,可凉得不均匀,一阵一阵的。
界碑立在这青石道的尽头,半人高,黑石面,上头刻着字,字缝里填着朱砂。碑后头的山看着不一样,树老,草厚,日头照进去,照不出多远。
界碑前面三十步,草是黄的,一根一根全伏着。不管风从哪边来,草都朝界碑那头伏。
碑前的土也黑,这个黑,他在园子里见过,和垄上那个色一样。
碑边上搭着一间石屋,一个弟子轮值,五日一换。值哨弟子收了水,给了回条,多的话没有。
卢岳放下水就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碑后头那片山,静得连一只鸟都没有。
第二趟,他在半道上遇见了人。
两个外门弟子坐在道边的石头上,一个高一个矮,腰上都挂着剑。大比刚完,外门输的人多,这两位都是头两轮就下去的。
高个的看了他一眼,先开口道,“挑的什么?”
“哨上的水。”卢岳回道。
“哨上的水,轮得着你挑?”
卢岳放下桶,没回这话。
矮个的过来,掀开桶盖看了看,说水浑了,让倒了。卢岳说水是山根井里打的,不浑。高个的笑了一声,说浑不浑,我们说了算。
他把剑抽出半截,剑身上有些锈,伸进桶里搅了两下。
“洗洗剑。”
水花溅出来,流了一地,溅在他脚背上,卢岳看出来了,他们这是在拿自己出气呢,他没动。
桶是木桶,水流了就流了,挑回去还能再挑。人动不得,这两位腰上的剑是真的,火气也是真的,大比刚输完,火气没处去。
矮个的在边上搭腔,说哨上的水金贵,又说他们上个月还瞧见内门的人往里头背东西,一个月一回。
高个的把剑搅完,哼了一声。
“背什么,里头又不出丹。”
他把剑收回去,朝卢岳抬了抬下巴。
“回去再挑。误了哨上的水,算你的。”
这时,道那头有人下来。
素色的弟子服,腰上悬着剑,脚步没有声音。
两个人齐齐站起来,退到道边上,垂着手。
苏云走过来,在桶边上停了一下。
“水是哨上喝的。”
高个的说,师姐,我们就是洗洗剑。
“洗剑去溪里。”苏云道,“界碑五十丈内,不许喧哗。”
两个人应了,弯着腰绕过去,走得很快。
苏云朝碑那边走,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卢岳一眼,“水浑了,回去再挑一趟。误了时辰,哨上要记你的名。”
说完她上了界碑边上的石阶,不一会就没了影子。
卢岳心中有气,这一旦水挑来累就不说了,还被这些弟子当出气的,怒归怒,他只能忍,他若刚才去争一句,结果就是被打一顿。他挑着空桶下山,到山根重新打了水,再挑上去。
回去这一趟是满担,上坡的时候,肩上那道旧伤又疼了,可他没敢敢歇,误了时辰,哨上记名,记名的东西会传到执事殿去。
到了哨上,日头已经偏西。
值哨弟子把水收了,拿木瓢搅了搅,舀了一口尝了尝。这个弟子二十出头,话多,见人挑水上来就爱搭几句。
几次后,有些熟了,卢岳胆子也大了,这次他憋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后山里头,是不是有灵药?”
值哨弟子的手停了一下,“这话你少问。”
“我就随便问问。”卢岳看着他笑了笑。
“问也不白问。”值哨弟子把水桶归置好,“界碑后头三十步,进了出不来,你信不信。”
“有禁制?”
“嗯。开春那回有个胆大的,练气五层,翻界碑进去,让禁制弹回来,腿断了,脸也毁了。”
这事卢岳听说过。那人被抬走的时候,嘴里翻来覆去念一句话,“里面有东西。”
就在这时,石阶上有人下来。
苏云巡完那一班,从界碑那边下来,进哨里看了一眼水缸,又看了眼值夜的牌子,转出来。
值哨弟子垂着手,等她走远了才直起腰。
卢岳挑着空担子,站在道边上让路。
苏云从他跟前过,走出去五六步后,卢岳开口了。
“师姐。”
苏云停下,没回头。
“后山里头,”卢岳道,“为什么草长得比外头好?”
值哨弟子在外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云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不许去。”
“我就是随便问问。”
“问也白问。”
她转身接着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还是没回头。
“你还想活,就离禁地远点。”
说完她下了道,往山下去了,素色的背影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小下去。
卢岳站在原地,愣着没动。
值哨弟子在外头催他,说天黑了道不好走。
他说好,又站了一会儿,才挑起空担子。
值哨弟子凑过来,压着嗓子,“你胆子不小啊,她的话你也敢接。”
“她管巡守吗?”
“管着。后山这一圈,都是她的人。”值哨弟子朝界碑那边努了努嘴,“这差事没人抢,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背靠禁地,出了事没人替你收尸。”值哨弟子又道,“也就她。内门那帮人,躲还躲不及。”
“她进内门几年了?”
“没几年。进宗就七八年吧。”值哨弟子想了想,“她没有师承,你敢信?内门弟子,没有师承。”
“那她怎么进去的?”
“韩长老领进来的。”哨弟子道,“半路进宗的,跟你们杂役院收人一个来路。要不怎么让她管巡守,正经内门弟子谁去。”
卢岳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挑着空担子下山,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半路进宗的,得有人保。韩长老保她,苏云保他。
去年广场上,要是没她开口,他磕九个头也没用。
走到半道,日头落下去了,天边上剩下一道红。
他想起一样东西。
两年前,崖底。
他从石缝里往外爬,爬到一半,天旋地转。有人站在他跟前,他躺在地上,眼睛抬到头,能看见的只有一角衣摆,和一双鞋。
素色的鞋,鞋帮上绣着云,三朵,云头朝左。针脚细,一朵压着一朵的尾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扁担,又看了看自己灰布的袖口。袖口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记得今天见过的那道纹。苏云袖口那道云纹,三朵,云头朝左,针脚也是一朵压着一朵。跟那双鞋上的,一模一样。
卢岳站在半道上,站了好一会,脑子里忍不住回忆起来。
他躺在那儿动不了,那个人在他跟前站了很久。现在他想明白了。那不是犹豫走不走,那是在挑。
苏云在执事殿上说的是,这人是我从里山谷口背回来的。
可他在崖底,崖底离谷口还有半里地,中间隔着两道崖壁。断了腿的人,爬不出去。
云头朝左的云纹,他这辈子只见过一回。今天又见到到了,救他的人是苏云。
他掉进崖底那晚,禁地里头有个人。那个人把他弄了出去,替他合了伤,跟执事殿说,人是从谷口背回来的。
那个人现在告诉他,离禁地远点。
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他不知道。他往好处想过,也往坏处想过。往坏处想的那一条,他没敢往下想。
他把担子换了个肩,接着往下走。
天黑透了,山根的井台上已经亮了灯。
他打了两桶水,挑起来往回走。井台上的灯照着他的影子,影子很长。
这两桶水,他挑得很稳。
他把今天这一条记在心里,记了三遍。
崖底下有东西。禁地里头,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救过他,瞒着他,现在让他走远点。
也许,她想瞒的不是他,是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