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涪翁传奇》· 每日连载
作者 字游世界
卷一 · 部5
第 66 回 · 经络初图
程高把「任降督升,小周天」六字记下,编入歌诀卷「二认人身」之下。他又问:「那这周天,从哪里起?」涪翁指自己腹下:「从『关元』起——关元者,男子藏精、女子蓄血之处,是人身的根。」
翌日晨,程高问涪翁:「先生,那三百六十五穴,是死数还是活数?」
涪翁答:「活数。穴随气走,气走则穴动;你不动的,是『死穴』;动了的,才是真穴。」
程高骇然——他祖父歌诀里那些穴名,原都是「死记」的;真穴要随气走。他问:「那怎知气走到了哪穴?」
涪翁道:「指下觉出『动』处,便是穴。你闭眼摸我合谷——觉出什么?」程高依言闭眼,以指触先生合谷——指下竟真觉出一丝微微的「吸」,像有根细线把气从旁处引来。涪翁道:「这便是合谷。合谷是大肠经的原穴,气机最活,治病最广——头面诸疾,多取此穴。」
程高把「合谷大活」四字记下。他想:原来穴不是「死」的位子,是「活」的气机;气机一动,穴便跟着走。医者若把穴看成死的钉子,便针不到那气;若把穴看成活的口子,气便自己跑进针里来。
程高又问:「那针下时,气是怎么走的?」
涪翁道:「针下时,医者之气与病人之气相会——你把气送过去,病人接住,便通了;你送不过去,便堵了。」
程高想起祖父那卷歌诀里有一句「以意领气」,他一直不解。今日他才恍然:「以意领气」是说医者的意,能把气领到针下。涪翁点头:「你这一想对了。意在针前,气在针后——意不到,气便不到。你下针前先想好那气要走的方向,针一入,气便沿着你想的方向走。」
程高把「意在针前,气在针后」八字记下,编入歌诀卷。他又想:这与「渔火谣」、「江雾十二则」的「医者先观天地,再观人身」一脉——先是意到,再是气到;意不到,气也不到。
画经课后,程高开了一簿「医意日记」,头一页写:
「今日悟:经是人身常道,非奇技,是天理。气只能引,不能传。意在针前,气在针后。图记得太牢便成枷,气养足了经自己会认。」
写完,他合上那簿,觉得这一日所学,比往日十日都多。他忽然明白:先生教他画经、闭眼走经、摸脊、吹沙、肚皮走经,不是要他「会认经」,是要他「会养气」。气养足了,经自己会认;气养不足,再认也白认。
他又添一笔记:「医者三养——养身,养气,养意。身养则不病,气养则顺,意养则明。三养齐备,方可言医。」
画经课引来邻童阿芒来问:「程哥哥,那张图我也会画——江嘛,弯弯绕绕,谁不会?」
程高蹲下来:「你画的是江,不是经。」
阿芒愣了:「江和经不一样么?」
程高把他拉到沙地前:「江在外头,是水;经在里头,是气。你画江,是画给眼看的;你认经,是给气看的。气认得江,江才活;眼认得江,江只是江。」
阿芒听得似懂非懂,咧嘴:「那我怎么气认江?」
程高答:「你先把自己这口气养好——你早上睡醒,闭眼数三息,觉出自己胸口那点『温』,那便是气。气有了,江便有了。」
阿芒闭眼数了三息,忽拍掌:「有了!胸口暖暖的!」程高笑:「那便是了。日后你学了医,这温便能认别人身上的气。」
涪翁在窗内听得,笑得无声——这童子,日后也许便是遇仙村第二个传薪人。
二十节已足,程高合上歌诀卷,把这一日所记分作三段:
上段,记医理——「经络即人身常道」「图可灭理不灭」「气只能引不能传」。
中段,记指下——「督上温」「风府凉」「宗气跳」「肺经凉」「合谷动」。这些字,不是死的穴名,是活的指感。
下段,记自问——「我从先生学的,是认经,还是养气?」他自答:「先养气,再认经;气养不足,再认也是画。」
他把这三段编入江雾十二则的「二认人身」之下,与「一观天地」并列。日后他每逢「认经」,都先翻这一页——先看自己气养足没养足,再去认别人的经。
合卷时,他抬眼望江——骤雨过后,江面平白如镜,那镜里似乎也有一条江——那是先生那江,在他心里的倒影。他想,这倒影他日日看,看一辈子,也看不完——因为那江,是先生一载的影,是江雾十二则的源,是医脉的根。
入夜,程高翻祖父那卷歌诀,忽觉出祖父用字极简——一句「气走如江」,他初读不解,今日才恍然:那「气」与「江」,本是同一种理。祖父那一辈人,把医理写进歌诀,藏进山歌里,传给后人;后人若不养气、不看江,便读不懂。
他忽然明白:医经三易——易记、易忘、易悟。记是初学,忘是进阶,悟是得道。祖父那卷歌诀,他背了一载,是「记」;今日他闭眼走经、雨冲沙图、摸脊吹沙,是「忘」——忘掉了那死记的字,认出了那活的气;下一步便是「悟」——悟出医理不必记、不必忘,只在那「气」里。
他把「医经三易」四字记下,与「一气四名」「一观天地」「二认人身」并列,编入江雾十二则之首。日后他每翻开歌诀卷,先看这四字,再看下面的穴名——他便不会把「死记的字」误认作「活的医」。
他合上卷,抬眼望江——那江还在流。师父还在檐下坐。明日还要再看一遍那张沙图——明日,看得见的是江;今日,看得见的是经。他不觉笑出声来:原来医这事,原是日日新。
江雾又起,橘林间一团白。
——江雾又起,又一代医种的晨课。
——江雾又起,橘林间一团白,又一代医种的晨课。涪翁仍在檐下坐,钓竿垂雾,半日无鱼。
入夜,程高睡不着,独坐檐下又闭眼走经。
这一回他闭得比昨日更松——松到眉、肩、心俱沉,便觉江自来:足大趾涌,过踝、循胫、上行腹胸——这一回比白日走得更顺,像江自己认得了路。
他正走着,忽觉出:这一回的「江」,竟不是白日那一条,是另一条——更宽、更深、更静。他骇然睁眼:先生那江!先生身上那江,竟通过他闭眼走经时,不知不觉地「引」到了他身上。他又闭眼,那「先生的江」又现了——这一次他没走自己的指头,是走先生的指头。
他骤起,奔进茅庐——涪翁未睡,正在灯下翻一卷。程高道:「先生,我方才闭眼走经,走着走着,竟走成了您身上的那条江——是您引过来的吗?」
涪翁不答,只道:「你明日再走一遍,看还走不走得。」
程高回屋睡下,第二日又闭眼走——他已分不清是「自己的江」还是「先生的江」。先生那江,不在他指上,在他气里——他养气养得深,先生的江便成了他自己的江。
他从此才真懂:医脉的传,不在字上、不在穴上,在气上。先生那江传到他,不是他偷学的,是他养气养得深,自个儿「引」过来的。
他把这层悟记下,与「医经三易」「意在针前」并列,编入江雾十二则。
第二日晨起,程高再去檐下看那江。
江面如镜,骤雨过后的涪水,平白得能照见天上的云。他立在檐下,松了眉、松了肩——
他忽懂:他这一载学的,不是穴名、不是图、不是诀;是「松」这一字。松而后利,利而后调,调而后针——四字归一,归的是「松」;松而后认经,认经而后养气,养气而后传——三字归根,归的还是「松」。
他把这一句合入歌诀卷末:「医道归一,归在『松』字。」
合卷,抬眼,橘林间又聚了一团白。
——江雾又起,医种的晨课又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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