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起身,领着应龙往内殿走。
腓腓跟在后面,脚步放得轻,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看。玄武宫不比天庭的宫阙华贵,一路走来,廊柱都是玄青色的,柱上没雕花,只刻着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水波,又像龟甲。
内殿的门推开,玄武的寝宫不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矮榻,一方长案,案上搁着一卷没合拢的竹简。
寝宫正中,搁着一座石雕。
那石雕不大,半人高,雕的是一只巨鳌。鳌背隆起,四足撑地,长长的颈探向前方。鳌背上盘着一条蛇,蛇身绕了两圈,蛇头搭在鳌颈上,一动不动。
应龙脚步一停。
腓腓跟在后面,抬眼一看,也愣了一瞬。
应龙绕着石雕走了半圈,停下来,回头看向玄武:“玄武姐姐,我知道你是麒麟族的,怎么寝宫里搁了这么一座巨鳌雕?”
玄武走到石雕旁,抬手在鳌背上轻轻抚了一下。
“我母后与父王,当年忙于巩固麒麟族的地盘,顾不上我。”
“我年幼,他们便把我托付给了巨鳌族的首领,寄养在巨鳌族里。”
“我在巨鳌族长大,名字也是巨鳌族首领取的。”
应龙:“玄武。”
玄武点头:“我本体是白鹿。可这个名字,叫了这么多年,叫惯了。”
腓腓的目光落在石雕上,忽然轻声开口:“娘娘,鳌背上好像有字。”
应龙凑近去看。
鳌背靠近蛇身的地方,果然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古朴,笔画细密。
腓腓看得仔细,轻声念了出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雄不独处,雌不孤居。玄武龟蛇,纠盘相扶。以明牝牡,毕竟相胥。”
念完,她抬头看向玄武:“圣尊,这是什么意思?”
应龙也看向玄武。
玄武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
“这段话,是巨鳌族流传下来的。”
“巨鳌族当年接触过河图洛书,从里头悟出阴阳相胥、牝牡相扶的道理。族里人把它写下来,刻在背上、刻在石上,代代相传。”
应龙听着,眉头微微一动:“河图洛书?”
玄武没有多解释,只道:“那是旧事了。”
她顿了顿,又道:“这段话刻在这里,不单是巨鳌族的旧俗。”
应龙:“哦?”
玄武看着那座石雕,缓缓道:“这座石雕,是我亲手刻的。”
应龙一怔。
“巨鳌族首领有个儿子,名叫玄。”
“蛟族有个女子,名叫武。”
“蛟族自认是龙族一脉。玄与武相爱,巨鳌族与蛟龙族的父辈,都不答应。”
“后来,两人都死了。”
腓腓站在一旁,听得一动不动。
应龙看着石雕上那蛇缠着鳌的姿势,轻声问:“所以这蛇……”
“蛟的幼态,是一条蛇。”玄武说,“我刻这条蛇,刻的是武。”
应龙沉默了片刻。
“那这鳌……”
“玄。”
应龙没有再问。
寝宫里静了下来。
玄武看着那座石雕,声音很平:“首领后来给我取名,叫玄武。”
“玄是玄,武是武。”
“他把这两个名字合在一起,给了我。”
应龙看着她,看了很久。
“姐姐,你在这宫里住了这么多年,天天看着这座石雕。”
玄武:“看惯了。”
应龙:“看得惯?”
玄武没有答。她转过身,走到长案边,把案上那卷竹简合拢,搁在一旁。
“天色不早了。妹妹先歇着,明日我让人带你在北边走一走。”
应龙笑了笑,没有追问。
两人出了寝宫。
应龙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腓腓。
“腓腓。”
“娘娘。”
“去把随来的宫女都叫来。”
腓腓应声去了。
不多时,腓腓领着一众宫女回来。天庭随来的宫女有十多个,衣着齐整,垂手站成一排,谁也不敢出声。
应龙在廊下踱了两步,目光在她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她抬手指了指最左边四个。
“你们四个,出来。”
四个宫女上前一步,垂首站着。
应龙打量了她们一眼。
第一个年纪稍长,眉眼沉静,穿着天庭宫女的青白色宫装,袖口绣着云纹。第二个身形纤细,生得清秀,一双眼睛很亮。第三个圆脸,看着比旁人都小些,站得笔直。第四个个子最高,肩膀也宽些,站在一排里格外显眼。
应龙抬手指了指第一个。
“你,以后叫关关。”
那宫女一愣,随即跪下:“谢帝妃娘娘赐名。”
应龙又看向第二个。
“你,叫窈窕。”
第二个跪下:“谢帝妃娘娘赐名。”
第三个。
“你,叫淑女。”
第三个跪下:“谢帝妃娘娘赐名。”
第四个。
“你,叫好逑。”
第四个跪下:“谢帝妃娘娘赐名。”
四个宫女齐齐叩首:“谢帝妃娘娘赐名。”
应龙抬了抬手,让她们起来。
“往后你们四个,就留在玄武宫,服侍玄武圣尊。”
四人对视一眼,齐齐应声:“是。”
腓腓站在一旁,轻声开口:“娘娘,玄武圣尊宫里只有一名天官。这四个宫女留下,正好补上。”
应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寝宫的方向。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天官不必动。他还是管他的事。”
腓腓应声:“是。”
应龙抬步往前走,丢下一句:“让她们各自去安置吧。”
腓腓转头吩咐了几句,四个新得了名字的宫女跟着她退了下去,廊下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