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元坐在帐中,手里端着木清子递来的药碗,不知有没有喝。
他的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对面那幅简陋的地图上,那是张贵凭着记忆画出来的昆明池营地布防图,墨迹潦草,但每一处岗哨、每一顶帐篷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认为从南面打开缺口更合适。”
张贵用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我和顺弟摸过两次,南面靠水,蒙古人的哨位最少,巡逻队也比其他三面少一半。咱们集中兵力从这里打进去,杀他个措手不及,冲进中军大帐把人抢出来。”
张顺接过话头:“我观察了他们几天,夜间没什么特别部署。只要打得够快,他们来不及反应,咱们就能趁乱撤出去。南面是最好捏的软柿子,这次我兄弟二人打头阵,端了那鞑子窝。”
靖元没有接话。
他把药碗放在膝上,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南面的水岸滑到北面的密林,又从中军大帐滑到营寨外围的三层岗哨,好好端详了一番。
一旁的木玄子开口了:“南面守备最薄弱——这件事我们知道,张弘范也知道。他在围攻终南山的时候,最喜欢用的就是‘诱敌深入’,故意把最弱的一面露给你看,我们还得再想想更稳妥的方案,起码得留后手。”
木玄子走到地图前,伸出手指在营地北面点了一下:“南面佯攻,用火把和马匹制造声势,让蒙古人以为我们从南面主攻。等他们把兵力调到南面,主力从北面突入。北面靠山,地势复杂,不适合大队骑兵展开,但适合小股精锐渗透。咱们的人少,北面是最优的选择。”
张贵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张顺。
张顺想了想:“声南击北?倒是个好法子。可万一被识破了,北面主攻的弟兄们会不会太危险?况且佯攻毕竟人少,万一攻势太弱就更容易暴露了。”
“所以佯攻的力度要足够。”
杨过忽然开口。他一直靠在帐壁上,单手抱在胸前,独袖垂在身侧,语气不紧不慢
他接着说:“大部分人都去南面佯攻,南面佯攻的人马先动手,进攻力度要大,待蒙古军营乱了,集中精力应付南面情况时,少部分精锐就从北面杀入,趁乱救人。我们的任务是救人,不必和敌人过多纠缠,救出人质后,立刻发信号撤退。所以兵力部署方面的问题不大。”
张顺点点头:“嗯,这个方案可行,但具体要怎么救人呢?”
说罢,杨过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点中军大帐的位置,然后看向众人
“上次靖元和木华子摸进去,人质在中军大帐。这次,张弘范一定不会还将人关在原地。”
帐中安静了一瞬。
“对。”靖元终于开口了。他把药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张弘范不是蠢人。襄儿和杨大夫的位置已经暴露了。以他的习惯,一定会换地方。”
“那就麻烦了。”张贵皱眉,“营地虽然不大,可也有二十几顶帐篷。一个一个搜,不等找到人,鞑子就围上来了,这可怎么找人?”
杨过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缓缓开口:“不管怎么找,都要先处理火把。”
众人看向他。
“夜袭最好的掩护不是地形,是黑暗。”杨过的声音平稳,给人一种可靠的安全感,“只要能先把营地里的火把全部熄灭,蒙古兵就成了瞎子。他们习惯了火光照明,一旦陷入黑暗,眼睛需要很久才能适应。在这个时间内,一旦他们得知营外有敌袭,必定会引发大乱,甚至会出现自相残杀情况。我们趁着混乱快速找到人质,一举两得。”
张顺一拍大腿:“这法子妙!咱们在南面佯攻吸引他们,北面的人先摸进去把火把灭了,让他们变成瞎子。可派谁去熄灭火把?”
张贵接口道:“轻功得好,身手得快,一个人肯定不够,至少得两个人——一个负责外围,一个负责中军。”
杨过正要开口说“我去”,靖元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声:“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身上还缠着绷带,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笃定。他看着杨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杨大哥,我跟你一起进营。我去熄灭外围火把,你负责中军大帐周围。熄灭火把之后,南面由张贵张顺二位负责,带着弟兄们多点火把,来回奔跑,声势要大,让鞑子误以为南面主攻,记住,不要和敌人过多纠缠,你们拖住一炷香就撤。北面由木元子安排,你们七个带上义军里身手比较好的弟兄们从密林摸进去,等火把一灭,立刻按照我留下的暗号找到人质位置,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帐中静了一瞬。木清子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木元子眉头皱了一下,目光在靖元身上那几处缠着绷带的位置扫了一遍,沉声道:“掌教师兄,你的伤才养了不到两天……”
“正因为有伤,才更要在外围。”靖元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坚定,“我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正面杀敌撑不了太久。但外围灭几支火把还是办得到的。况且——”他看了杨过一眼,“我和杨大哥在德州并肩作战过,在大明湖并肩作战过。我觉得,北面交给我和杨大哥足矣。”
“至于找到人质的位置,我观察过昆明池大营周围,有一颗高大的古树,便于观察营地内的情况,敌人转移郭襄和杨大夫,必定会在原来的帐篷留下蛛丝马迹。所以,在我和杨大哥潜入之前,我们两个就在那棵树上侦察,确定人质的大致方位。杨大哥你认为呢?”
杨过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浅,不近距离观察根本无人察觉。
木清子还想说什么,被木元子轻轻拉住了袖子。木元子朝她摇摇头,使了个眼色,木清子明白大师兄的意思——不要拦掌教师兄,他这个人已经下定决心了。
木清子咬了咬嘴唇,退后一步,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靖元身上,那肩头的绷带、微微发颤的手指和手上的瘀痕,木清子都看在眼里。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了。
杨过站直了身体,走到靖元面前:“你轻功现在能跟上?”
“跟得上。”
“夜间视物呢?”
“若水诀运转时,方圆数丈内的动静都能感知。黑暗对我来说不是障碍。”
“好。”杨过转向众人,“南面佯攻的事交给二位张兄弟,北面突入的事交给木元子道长。天黑之后出发,子时动手。记住——熄灭火把之后,混乱最多持续一盏茶的工夫。在这之前,人必须救出来。”
众人齐齐抱拳,正要退出帐幔各自准备。
“等等……”
靖元突然叫住众人,面色凝重,似乎想到什么重要的事。
“掌教师兄,怎么了?”木清子问道。
“还有一些事,我想和大家说。”
靖元和杨过对视了一眼,杨过冰雪聪明,沉思片刻,似乎明白靖元要说什么,轻轻点点头。
……
杨过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右手无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收了回来。
他明白,这一夜,靖元做了万全的准备,他要面对的不仅是董天宝,还有张弘范,以及张弘范身后的刘秉忠。
不久,义军营地里点起了火把。张贵和张顺带着五百名弟兄在南面集结,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两支火把,马背上还驮着备用的松脂火把。
木玄子领着全真七子从营地后方绕向北面密林,七个人的脚步声在林间小径上无声无息地散开。
靖元和杨过并肩站在营地边缘。两人都换了一身黑衣,靖元的刀鞘用黑布裹了一层,杨过的独袖也被一根黑带紧紧系在身侧,防止被风吹动发出声响。
他们找了一颗参天大树,靖元轻轻伏在树枝上。树很高,他居高临下,半个营地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杨大哥,我看到了。”
靖元对一旁的杨过低语。
靖元看见本来监禁郭襄的营帐前有比较深的脚印,虽然脚印痕迹被蒙军处理过,但靖元凭借经验依然能看出来,毕竟蒙军转移人质时要么背着要么抱着,两个人的重量留下的脚印是不会轻易被掩盖的。
“走吧。”杨过说。
两人同时掠出。靖元的金雁功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脚尖在一顶帐篷的顶柱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再次腾空,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杨过的身法比他更直接——没有起落,没有转折,只是一道笔直的黑影从空中掠过,落地时脚尖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坑,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另一处。
靖元落在营地东南角的第一支火把旁边。火把插在一根木桩上,旁边站着一个蒙古兵,正搓着手哈着白气,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靖元一掌切在他后颈上,力道精准,那蒙古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靖元伸手将火把从木桩上拔下来,插进地上的泥水里,火苗噗的一声灭了。他没有停顿,身形一晃又掠向下一个火把,同样的手法,一掌切倒哨兵,一拔一插,第二支火把也灭了。
杨过的速度更快。他的独臂在空中连挥数次,每一次挥出都有一支火把应声而灭。不是用手掌拍的,是用掌风——他掠过火把旁边时掌力已经将火苗震灭,人过火熄,快得像一道黑影在吞吃光亮。紧接着他欺身靠近哨兵,一掌拍下,哨兵便倒地不起。他的身形在帐篷之间穿梭不息,每经过一处火光,那火光便骤然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从营地外围的东南角开始,火光正在一支接一支地熄灭。先是外围的几支,然后是通往中军帐篷道路上的几支,最后是中军大帐周围那一圈最密集的火把。火光熄灭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蒙古兵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营地已经有一半陷入了黑暗。
“火!火怎么灭了!”有人用蒙古语大喊。
“敌袭!有敌袭!”
“在哪边?南面!南面有火光!”
南面张贵和张顺的佯攻部队开始行动了。几十支火把在南面来回奔跑,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喊杀声此起彼伏,声势做得极大,像是有两三百人正在朝南面发起冲锋。蒙古兵们纷纷抄起兵器朝南面涌去,黑暗中互相碰撞、推搡,有人在混乱中被自己人的弯刀割伤了手臂,惨叫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整个营地彻底乱了。
张顺和张贵见蒙古大营混乱了,相互对视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第三队正听令,你们小队留下和蒙古人周旋。”
“得令!”
“其余人跟我走!”
张顺一声令下,义军大部分人撤离了,只留下小部分人在营地外象征性的埋伏,以及营地内身处险境的刘靖元和杨过。
此时,靖元在黑暗中无声地穿行。他的若水诀运转到极致,方圆数丈内的动静在感知中清晰如昼。
他能听见帐篷里蒙古兵翻身的动静,能听见远处战马不安的嘶鸣,能听见南面的蒙古百户大吼着极力恢复混乱的秩序。
他掠过一顶帐篷的阴影边缘,余光扫见杨过的身影在对面一闪即逝,两人不需要任何交流,各自沿着事先定好的路线清扫着火把和哨兵,一个在外围绕圈向内收拢,一个在中军附近逐一点灭。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中间火把已全部熄灭,杨过清理完中军附近区域后,身形一闪落在中军帐篷之中,他潜入帐篷里,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不出所料,张弘范把人转移了。
几十名伏兵从黑暗中杀出,虽然视线不佳,但蒙古兵将辫发固定在头上,黑暗中的微光可以看见辫发的轮廓,而杨过没有辫发,蒙古人凭借此标识朝杨过展开猛攻。
杨过武功盖世,机智谨慎,当然不会被这些伏兵难住。他一边处理这些伏兵,一边心中默念着靖元,希望他那边一切顺利。
另一边,靖元伏在一堆辎重后面,目光越过黑暗,落在营地西北角那顶不起眼的小帐篷上。
那顶帐篷看起来和周围的普通帐篷没有任何区别,灰扑扑的,没有旗杆,没有令旗,但帐篷前方有车辙印,而且门口站着四个没有举火把的哨兵,黑暗中也保持着警戒,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呼吸沉稳,显然不是普通士兵。
靖元发动金雁功,身形无声地掠到那顶帐篷的侧面,然后突然闪出,从正面切入。那两个守卫几乎同时出手——靖元左右掌同时开弓,击倒正面两个哨兵,另外两人听到动静前来查看,靖元拿出刚才在树上摘下的果仁,用弹指神通轻轻一弹,果仁飞入两个蒙古兵口中,让他们无法第一时间大喊求援,靖元接着飞身一闪,干净利落地击倒这两个哨兵。
四个哨兵都解决了,靖元掀开帐帘,侧身闪了进去。
帐中烛火摇曳。一个白发苍苍的身影靠在帐壁上,头垂着,双手被反绑。旁边一张木榻上躺着一个人,灰布衣裳,呼吸浅而匀。
靖元往前踏了一步,然后他的脚步猛然停住了。
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抬起头来——不是杨士瀛。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老人,脸上带着刀疤,目光阴鸷。木榻上那个人也翻身坐了起来,灰布衣裳下面是一身劲装,手中已经多了一柄短刀。
靖元顿感大事不妙,急忙溜出帐外,但为时已晚,蒙军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张弘范和董天宝并肩走了进来。
“驷儿,”张弘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为了佳人你可真是心急啊。”
董天宝靠在帐门边,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我说过,你的心跳我听得见。你以为熄了火把,我就听不见了?这营地里每一个人的心跳声,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来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六拍,你自己知道吗?”
靖元没有说话。他站直了身体,右手按在刀柄上。
张弘范在他面前踱了两步,摇了摇头:“没想到啊,年轻有为的刘靖元,竟然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他的得意地给靖元训话,像是在训小孩儿:“驷儿,打仗不是比武,要动脑子。我原以为你从府中救了杨士瀛,说明你的智谋水平有所长进,但是依现在的情况嘛,你还是太嫩了。你怎么就不想一想,我让你知道人被关在这座大营,还会把人留在这里等你来救吗?我怎么会只是换个帐篷就应付了事呢?驷儿你呀,还是得多学学。”
靖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接续第二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