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酒店的偶遇是意外,那么2016年春节的一次老乡聚会,则是对他伤口的公然撕裂。那年春节,周明远回随州过年。几个以前的工友和老乡组织了一场聚会,地点在一家新开的农家乐。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了当年的人和事。
"哎,你们还记得周明远以前那个未婚妻吗?叫苏晓蓉的那个?"一个喝多了的男人,大着舌头说道。
周明远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杯,身体一僵。
"记得啊,长得挺漂亮的。"另一个人附和道。
"漂亮有什么用?就是个嫌贫爱富的婊子!"那个男人啐了一口,"当年把明远甩了,跟了个外地来的棉花贩子。听说现在过得可好了,住大房子,开豪车。"
"年少轻狂嘛,不懂事。"有人打着圆场。
"什么年少轻狂!就是贱!"男人越说越激动,"明远对她多好?她倒好,攀高枝去了。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周围响起了一阵哄笑和附和声。周明远坐在喧闹的人群中,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那些刺耳的词语,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在他最痛的地方。他们口中的辱骂,是对苏晓蓉的审判,却是对他当年尊严的彻底践踏。他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对苏晓蓉,而是对这群看客,也是对那个曾经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
"明远,你说是吧?"那个男人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这里得到认同。
周明远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那张因为酒精而涨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是啊,"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她确实欠收拾。"
那一刻,他心中的恨意,完成了最后的蜕变。它不再是模糊的伤痛,不再是午夜梦回的折磨,它变成了一个清晰的目标,一个必须执行的计划。他不再满足于在商场上击败艾力,不再满足于让苏晓蓉后悔。他要让他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失去。
而在遥远的金城,苏晓蓉精心维持的体面,正在一点点崩塌。2016年,国际棉价暴跌。到了2017年,西北的棉花市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寒冬,库存积压得像山一样高,艾力的资金链出现了严重的问题。曾经门庭若市的办公室,如今冷冷清清。催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昔日的合作伙伴纷纷避之不及。艾力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脾气也变得暴躁易怒。
"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当初不是说稳赚不赔吗?"苏晓蓉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单,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你懂什么!这是大环境的问题!"艾力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我在外面低三下四求人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就知道花钱!"
"我花钱怎么了?我嫁给你的时候,你答应过给我好日子的!现在呢?连保姆都请不起了!"苏晓蓉委屈地哭了起来。
"你嫌穷?嫌穷你回湖北去啊!去找你的穷小子去啊!"艾力口不择言地吼道。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苏晓蓉的脸上。她愣住了,眼泪停在眼眶里,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近十年的夫妻,他竟然用最恶毒的方式,揭开了她心底最深处的伤疤。
"艾力,你混蛋!"她哭着冲出了家门。她漫无目的地走在金城的街头,寒风刺骨。她想起了当年离开湖北时的决绝,想起了周明远沉默的背影。如果当初……不,没有如果。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女儿艾思瑶已经睡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显然是被父母的争吵吓到了。苏晓蓉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心如刀绞。她不能倒下。为了思瑶,她必须撑住这个家。
艾力不是不爱这个家,他只是太累了。他把自己绑在棉花上,以为能换来一切,最后却发现,棉花吸走了他的血,也吸走了这个家的温度。从那以后,艾力和苏晓蓉再也没有提过那个话题。他们像两个戴着面具的演员,在女儿面前维持着虚假的和睦。但裂痕已经产生,并且越来越大,终有一天,会将这个家完全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