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初,一场五十年不遇的雪灾横扫南方。
周明远驾驶着那辆二手的解放牌货车,行驶在京珠高速上。挡风玻璃外是漫天飞舞的大雪,雨刮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却怎么也刮不净眼前纷乱的白。车厢里拉着一车急需的建材,货主把运费压到了极致,还要求必须在天亮前赶到郑州。这是他单干的第一个冬天。离开湖北随州那个充满泥泞与背叛的雨夜,已经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里,他像一条沉默的狼,在公路上没日没夜地奔跑。困了就在服务区眯二十分钟,饿了就啃干硬的馒头配凉水。他的双手因为长时间紧握方向盘而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原本白净的脸庞也被风霜刻出了粗糙的纹路。
"明远,前面有暗冰,减速!"对讲机里传来老王沙哑的嗓音。
周明远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应急车道上。他惊出一身冷汗——如果刚才再晚一秒,这辆承载着全部身家性命的货车就会翻滚下路基。他走下车,寒风如刀般割在脸上。他走到车头,伸手摸了摸冰冷的保险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除了风声,只有他自己剧烈的心跳。
"周老弟,没事吧?"老王把车停在他后面,裹着军大衣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周明远接过烟,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让他感到一丝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没事,王哥。就是想起点事。"
"想啥呢?大半夜的。"老王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的黑暗。
"想以前。"周明远低声说,目光穿过风雪,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苏晓蓉拖着行李箱走进艾力的越野车时,连头都没有回。那种被彻底抛弃的窒息感,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得往前看。"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你小子是个狠人,对自己够狠。但别把心也冻坏了。"
周明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烟头掐灭在雪地里。他往前看,但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他只知道,如果停下来,就会被回忆吞噬。他必须用无尽的忙碌、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麻痹内心的空洞。
那趟货,他最终安全送达。货主是个刁钻的中年男人,验货时百般挑剔,最后只肯付八成的运费。周明远据理力争,列举了运输过程中的种种不易。货主看他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要命的执拗,最终不情愿地补齐了尾款。
"小伙子,你这人太较真了,以后谁敢用你?"货主嘟囔着。
"我答应的事,必须做到。我应得的钱,一分不能少。"周明远平静地回答。
就是靠着这种近乎偏执的守信和不怕死的拼劲,周明远在圈子里慢慢攒下了口碑。2009年,他还清了买车的债务,手里有了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存款。
与此同时,在几千公里外的西北,另一场雪正静静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