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彻底输了。不是输给了艾力,不是输给了苏晓蓉。是输给了这个操蛋的现实。
第二天,周明远辞了职。他退掉了那间潮湿的出租屋,把那些撕碎的喜帖和欠条,连同那个沙发订单,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他去找了那些借给他钱的亲戚。他跪在舅舅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把婚事变故一五一十地说了。舅舅气得摔了茶杯,骂他没出息,骂苏晓蓉不是人。他跪在姑妈面前,姑妈抹着眼泪,说钱不用急着还,人没事就好。他承受着所有的埋怨、失望和同情,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些债,他要背一辈子。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周明远用剩下的钱,付了首付,买了一辆二手的解放牌大货车。他转行,跑长途货运。这是一个比在工厂更苦、更累、更危险的行业。他没有经验,只能跟着老司机老王学。老王是个跑了二十年货运的老司机,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风沙雕刻过的黄土高原。
第一次跑夜路,是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国道上。前面是深不见底的黑,后面是同样深不见底的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周明远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他不敢睡。他怕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个雨夜,看到那辆越野车,看到苏晓蓉决绝的脸。
他在服务区停车休息的时候,坐在驾驶室里,吃着冰冷的泡面。窗外是呼啸的风声和偶尔驶过的车灯。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个画面:越野车溅起的泥水,艾力那轻蔑的一瞥,苏晓蓉钻进车里时,那毫不犹豫的背影。那一道轻蔑的目光,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的眼睛里,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扎进了他的骨髓里。拔不出来。
"小伙子,别想了。"坐在副驾驶的老王,递给他一根烟。老王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窗外的黑夜:"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事儿。那时候,也觉得天塌了,觉得这辈子都过不去了。也想过去拼命,想去报仇。"
"后来呢?"周明远哑声问。
"后来?"老王苦笑了一声,"后来发现,命是自己的。拼没了,就真没了。仇人还在活蹦乱跳,你自己倒先成了灰。"
他转过头,看着周明远,眼神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悲悯:"放下吧。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日子长着呢,总会好起来的。"
周明远接过烟,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他看着老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王叔。我会放下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团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老王的劝慰,像一阵风吹过枯草。草弯了,但根还在。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再次燃起燎原大火。
他不是要放下。他是要把这团火,藏进心里,藏进骨头里,藏进这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黑夜里。他要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艾力和苏晓蓉,也尝尝这种绝望、这种无力、这种被现实碾碎骨头的滋味的机会。他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仇恨,不是靠暴力就能解决的。有些复仇,不需要刀枪。只需要时间。
周明远掐灭了烟头,重新握紧了方向盘。货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冲进了前方的黑暗中。车轮滚滚,碾碎了夜色,也碾碎了他过去的人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老实本分的周明远了。他是一头在黑暗中蛰伏的野兽。他在等待,在积蓄,在等待那个足以吞噬一切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终将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