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随州城里的空气依旧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明远第二天照常去上班。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工装，把昨晚攥得发疼的右手用纱布草草缠住，塞进袖子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张被熨斗烫平了的白纸。可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刚走进车间，他就感觉到了异样。原本嘈杂的机器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些细碎的、刻意压低的声音。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听说了吗？老周家的媳妇，跟那个外地老板跑了……""啧啧，我就说嘛，穷小子哪留得住金凤凰。人家那是攀高枝去了。""可怜哦，听说彩礼都借了一屁股债，这下人财两空，还得背一身债……""换我我也跑啊，跟着那个艾老板，以后就是老板娘了，谁还在这闻机油味？"
周明远握着扳手的手，指节泛白。他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机械地操作冲床。"轰——轰——"冲床砸下的声音，和那些流言蜚语混在一起，震得他耳膜生疼。
中午吃饭的时候，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食堂里，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同情的，有嘲讽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明远，"坐在他对面的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别往心里去。那娘们儿就不是个过日子的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哥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就是，"旁边的李强也附和道，"那种女人，娶回家也是祸害。早跑早清净。"
可是，角落里也传来了不和谐的声音。"清净个屁！人家那是被有钱人撬了墙角！要我说，明远你也太窝囊了。要是我，早就拎着刀上门去了！在这儿装什么大度？""就是，是个男人就该去把场子找回来！不然以后谁还看得起你？"
周明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米饭像沙子一样，硌得他嗓子疼。他感觉到，自己像是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赤裸裸地躺在案板上，任由别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那种屈辱感，比昨晚的背叛更让他难以忍受。
下午下班后，周明远没有回出租屋。他去了五金店，花二十块钱，买了一根半米长的钢管。钢管沉甸甸的，冰凉刺骨。他把它塞进工装裤的裤腿里，用绳子绑在小腿上。他要去酒店。他听工友说过，艾力来了随州，常带客户去市中心那家酒店吃饭。他要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冲进去，把那个男人的脑袋砸开花。
他坐在进城的公交车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钢管。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他幻想自己冲进酒店大堂，保安被他一钢管撂倒。他幻想自己踹开包间的门，看到艾力和苏晓蓉惊慌失措的脸。他幻想钢管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幻想自己终于出了心里那口恶气。他要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绝望，什么叫痛苦。
公交车在市中心最大的酒店门前停下。周明远下了车，站在酒店门口。夜幕降临，酒店门口灯火通明。旋转门不停地转动，进出的都是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他们身上散发着香水味，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周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污的工装裤，磨破了边的劳保鞋，还有那张因为长期熬夜而蜡黄憔悴的脸。他像是一个误入仙境的乞丐。他握着钢管的手，开始出汗。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然后，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再次停住。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像一尊被冻僵了的雕像。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他今天真的冲进去了，然后呢？打伤了人，是故意伤害。打死了人，是故意杀人。他会进监狱。他会留下案底。他欠亲戚的那些钱，谁来还？他那个还在老家种地、等着他养老的母亲，谁来管？
而艾力呢？艾力有钱，有关系。他顶多受点皮肉伤，住几天院，然后动用关系，把自己送进监狱，判个十年八年。然后呢？艾力还是艾力，苏晓蓉还是苏晓蓉。他们会换个地方，继续过他们锦衣玉食的生活。而自己，将干干净净地毁掉。
不是报复。这是自杀。这是用自己的人生，去给那两个烂人陪葬。
周明远站在酒店门口的冷风中，浑身发抖。他看着那扇明亮的旋转门，看着里面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他突然意识到，那个世界，和他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玻璃墙。他砸不碎它。他连碰都碰不到。他的暴力，他的愤怒，他的仇恨，在那个世界面前，就像是一个小丑的滑稽表演，廉价，可笑，毫无意义。
他不是不想报复。他是没有资格报复。
现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把他从复仇的幻想中，完全打醒。
周明远慢慢地松开了手。那根钢管，从他的裤腿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弯下腰，捡起钢管，转身，走进了夜色里。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