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蓉的内心在挣扎。她不是不心疼周明远,她看着他每天累得倒头就睡,看着他为了省几块钱公交费走五公里路,她心里也疼。可是,那种疼,抵不过另一种更可怕的恐惧——对贫穷的恐惧,对一眼望到头的生活的恐惧。
她开始羡慕同车间的小芳。小芳嫁给了一个开小卖部的,每天不用上夜班,穿着新衣服,涂着口红,在她们面前炫耀老公又给她买了什么。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也要像母亲一样,一辈子在灶台和洗衣盆之间打转,一辈子为了几毛钱菜价跟小贩讨价还价。
当艾力第一次带她去吃人均三百块的西餐时,她看着盘子里那块只有巴掌大的牛排,手都在抖。艾力切好一块,递到她嘴边,轻声说:"晓蓉,你值得更好的。"
那一刻,苏晓蓉心里的防线,塌了。
她开始撒谎。她骗周明远去加班,其实是去了艾力在市区的高档公寓。她在柔软的沙发上,在恒温的空调房里,在艾力阔绰的温柔里,一点点沉沦。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是,当周明远把攒了半年的彩礼钱放在她面前时,她知道,没有最后一次了。
"明远,对不起。"苏晓蓉的声音在颤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那种日子了。每天一睁眼就是还不完的债,买不起一件像样的衣服,连生病都不敢去医院。艾力……他能给我安稳。他答应给我在城里买房,答应让我以后再也不用进厂……"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周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晓蓉不敢看他,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向周明远。"这里面有五万块钱。你拿着,算我……算我补偿你的。我知道你为了结婚,借了不少钱。这钱,你拿去还债,剩下的,给自己买点好衣服,别在厂里干了……"
周明远盯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五万块。他在车间里被冲床砸断过手指,在高温下晕倒过两次,没日没夜地干了三年,才攒下这么点钱。现在,她用五万块钱,买断了他们七年的感情,买断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滚。"周明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苏晓蓉如蒙大赦,抓起包,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她拉开门,外面大雨倾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楼下,车灯刺破了雨幕。艾力按了一声喇叭,不耐烦地催促着。苏晓蓉冲进雨里,拉开车门,钻进了那个温暖、干燥的世界。越野车溅起一片泥水,消失在雨夜的尽头。
出租屋里,只剩下周明远一个人。他没有去追。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雕塑。
过了很久,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银行卡。他的手指在颤抖,然后,猛地将卡摔在地上。接着,他抓起了桌上那叠刚刚印好、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喜帖。那是他跑了三家印刷厂,挑了最贵的烫金工艺印出来的。上面印着他和苏晓蓉的名字,印着他们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嘶啦——"第一声撕裂,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嘶啦——"第二声,像是血管爆裂的声音。他把喜帖撕得粉碎,纸屑像一场惨白的雪,落满了那张破旧的桌子。
然后,他看到了桌子底下,那个用红布包着的、沉甸甸的包裹。那是他托人从广东带回来的、准备放在婚房里的真皮沙发订单。那是他跑了十几趟亲戚,低声下气、赔尽笑脸借来的彩礼钱欠条。他蹲下身,把那些欠条一张张捡起来,摊在桌上。一张,两张,三张……每一张上面,都是他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亲情和信任。
"明远啊,咱们家就指望你了,你可得争气啊。""这钱不着急还,等你结了婚,慢慢来。""晓蓉是个好姑娘,别亏待了人家。"
那些话语,此刻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回荡。
周明远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那些碎纸片和欠条里。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只被扔进滚水里的虾。生理上的痛苦从胃部蔓延到全身,他干呕着,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跳动一下,都带起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油污、头发凌乱、眼神空洞的男人。那是谁?那是周明远吗?那个老实、本分、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过上好日子的周明远,已经死在了这个雨夜。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在黑暗中疯狂滋长的、黑色的火焰。
他看着桌上那张艾力和苏晓蓉的合影——那是苏晓蓉忘了带走的。照片上,苏晓蓉靠在艾力怀里,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满足。周明远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剪刀,想把那张合影剪碎,手却悬在半空,怎么也下不去。他狠狠攥紧剪刀,冰凉的金属柄在掌心勒出两道深深的印痕。疼痛让他清醒。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一点点勾起一个扭曲的、陌生的弧度。
"艾力……苏晓蓉……"他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两块带血的生肉,"我会让你们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走的。有些债,也不是五万块能还清的。我要让你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
那一夜,周明远没有合眼。他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雨一点点停歇,看着天边泛起一丝惨白的鱼肚白。他心里的仇恨,也像这雨后的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盘根错节,将他整个人死死缠绕,再也无法挣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只剩下一件事。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