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桂,你又在跟谁说话?”
慕容三桂回头,看见邻居王婶挎着菜篮子站在巷口,眼神里带着那种他早就习惯的,混合着好奇与怜悯的光。
他收回望向墙角的目光,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打转。
“没谁,王婶。我背课文呢。”
王婶叹口气,走过来拍拍他肩膀:“你妈走之前托我照看你,可你这孩子……总一个人嘀咕。要不还是去看看大夫?”
“真不用。”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挺好的。”
王婶摇着头走了。
慕容三桂低头,看着墙角那个蹲着的,灰扑扑的影子,压低声音:“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影子没抬头,细弱的声音传过来:“真的。昨晚三更,城西柳家巷口,穿红衣裳的那个,被两个黑衣服的带走了。她不肯走,他们就把她胳膊拧断了。”
慕容三桂喉咙发干。
他今年十七,从小就能看见这些东西。
小时候他以为所有人都能看见,还曾指着飘在邻居家屋顶上的人影问:“妈,那个人为什么不下来?”
他妈吓得连夜去庙里求了符水给他灌下去。
后来他学会了闭嘴。
“三桂。”影子抬起头,脸上模糊一片,看不清五官,但慕容三桂知道它——或者说她——在害怕,“我觉得不对劲。那两个黑衣服的,身上有官气。跟以前那些野鬼差不一样。”
“你是说,地府来的?”
“嗯。”
慕容三桂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我知道了。你别再往城西去了。”
影子缩了缩,慢慢淡下去,融入墙根的阴影里。
慕容三桂往家走,巷子窄而长,两边是灰扑扑的老墙。
走到拐角时他停住脚步。
前面站了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长衫,料子看着普通,但慕容三桂总觉得那黑色不太对——太沉了,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
那人面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眉眼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枚乌木令牌。
慕容三桂看见他周围的气。
淡青色的,细丝一样的东西绕着那人缓缓流转,带着一股凉意。
这人有道行,而且不浅。
“慕容三桂?”那人开口,声音也冷。
“你谁?”
“玄惊蛰。天师府外派执事。”
他亮了一下令牌,乌木上刻着暗纹,慕容三桂认不出,但能感觉到那上面的法力波动,“城西柳家巷的事,你知道多少?”
慕容三桂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柳家巷?”
玄惊蛰看着他,目光像刀片。
“你身上阴气很重。从小就能看见?”
慕容三桂没说话。
“不承认没关系。”玄惊蛰把令牌收回袖中,“三天之内,城西还有两个会被带走。我需要一个能看见『那边』的人做向导。天师府查过,这城里就你一个。”
“我凭什么帮你?”
“不帮也行。”玄惊蛰转身,步子不急不缓,“等阴差把这一片活人的魂都勾完,你那些『朋友』——”他偏了偏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慕容三桂身后某个空无一物的位置,“——第一个魂飞魄散。”
慕容三桂回头。
墙角的阴影里,那个灰扑扑的影子又出现了,正瑟瑟发抖。
他咬了咬牙。
“等等。”
玄惊蛰没停。
“我说等等!”慕容三桂跑上去,拦住他面前,“你至少得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玄惊蛰低头看他,比慕容三桂高出半个头。
那双眼睛颜色极淡,近乎琥珀色,瞳仁深处有竖纹一闪而过。
“过阴关,”他说,“有人在地府门口设了关卡,扣住往生魂魄,倒卖阳寿。阴差被买通了,现在四处抓游魂凑数。”
慕容三桂愣住。
“倒卖阳寿?”
“活人买了阴寿,能续命。但被扣住的魂魄没法投胎,积压久了,阴阳两界的通道就会堵死。到时候——”
“到时候会怎样?”
玄惊蛰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帮我找到设关的人,我保你这城里所有游魂平安。三天。”
慕容三桂沉默片刻。
“两天半。”
玄惊蛰微微挑眉,似乎有点意外。
然后他点了头。
“行。明天子时,城隍庙后门见。迟到一刻,我就不管了。”
他转身走了,步子依旧不急不缓,黑色衣摆拂过地面,连一粒灰尘都没带起。
慕容三桂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
“三桂……”身后的影子飘过来,声音发颤,“那个人……他身上有敕令的味道。是上面来的。”
“我知道。”
“你别去。太危险了。”
慕容三桂看着玄惊蛰消失的方向,巷子尽头空荡荡的,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凉意。
“我要是不去,”他低声说,“你们怎么办?”
影子没再说话。
……
第二天子时,慕容三桂准时到了城隍庙后门。
庙门紧闭,香火冷清。
这一片早就没什么人来了,城隍庙的漆都剥落了大半,门板上贴的符纸也褪得看不出颜色。
慕容三桂靠在墙根等,心里数着数。
数到六十的时候,玄惊蛰出现了。
没看见他从哪来的。
就像是凭空从夜色里走出来的一样。
“算你准时。”玄惊蛰把一件东西扔给他。
慕容三桂接住,是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道黄纸符,叠成三角。
“一道护身,一道通阴。护身的贴身放,通阴的贴在心口,能让你看见阴差的行踪。”玄惊蛰说着,已经在往前走,“跟上。”
慕容三桂把符收好。
“我们去哪?”
“柳家巷。”
“昨天那个红衣的被带走了,今晚不一定——”
“今晚会有新的。”玄惊蛰步子很快,慕容三桂得小跑才能跟上,“被买通的是城南土地庙的阴差,姓周。他在阳间有家小,上头查下来之前,他要把数目凑够。”
“凑什么数目?”
“一百个。”玄惊蛰声音很平,“已经抓了九十七个。”
慕容三桂脚步顿了一下。
九十七个游魂,被扣在什么地方,等着被塞给那些买寿的活人。
他想起那个灰扑扑的影子,想起她颤抖的声音。
如果昨晚他没有多问那一句,她是不是也会出现在那九十七个里面?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他追上去问。
“天师府有内线。”
“谁?”
玄惊蛰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柳家巷离城隍庙不远,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